整个下午,段青崖都在录档案。
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眼睛盯着屏幕,但脑子里装的全是七楼的事。那扇门,那只眼睛,还有手腕上这圈看不见的线。他好几次低头去看,手腕干干净净,就几条淡青的血管。什么也没有。
三点多,他去茶水间倒水。饮水机咕噜噜响,水没热透,他喝了一口,温温的。窗外的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压得很低。隔壁科室那个女同事又在打电话,这回说的是她家空调坏了,师傅上门多收了一百八。
“我跟师傅讲,你这不是修空调,是抢钱。他就笑,说大姐你不懂。我是不懂,可我不傻啊。”
段青崖端着杯子走回工位。他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盒润喉糖。糖是上个月买的,还剩三粒。他剥了一粒含在嘴里,薄荷味冲上来,有点辣。
五点半下班。他没急着走。等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下了七楼。
他没去档案库。去了电梯厅。
那部旧电梯停在七楼,门关着。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声音很小。段青崖站在门口,盯着面板。1到8,八个按钮,灰白色,旧得发黄。没有-18。
他按了一下“下行”键。按钮亮起来,像一小块温吞吞的琥珀。电梯没有反应。显示屏上的数字始终停在“7”。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左眼跳了一下。
就在这时,显示屏暗了下去。接着,从左到右,八个按钮全灭了。电梯井里传来“咯噔”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又突然松开。然后,门自己开了。
电梯间里空无一人。
灯亮着,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灯管,光线发蓝。地板上有几道浅黑色的划痕,像被什么金属重物拖过。段青崖站在外面,没进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圈红线慢慢显出来了。
不是浮在皮肤上,而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像一条极细的血线,绕了两圈,安静地贴着他。线头微微翘起,朝电梯里指了一下,又垂下去。
他想到一个东西。
如果这条线真的能“勾”出什么,那是不是能用来看看电梯井里到底有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那行字在脑子里留下的残响。他抬起左手,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根线上。别的什么念头都抛开,只盯着它。
红线动了。
线头慢慢抬起来,像一条细小的蛇,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然后,它“啪”地一下绷直了,指向电梯间深处。几乎同时,段青崖的左眼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又猛地亮起来。
他看见了。
电梯间的地面上,凭空浮现出一行暗红色的字,一笔一画,像用血写出来的:
“它饿了。别关灯。”
字迹和父亲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段青崖僵在原地。血液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全部涌回心脏。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电梯里的灯光“嗡”地闪了一下。那行字消失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发出那声沉闷的“咣”。
段青崖一个人站在七楼电梯厅里。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照着他的影子,拖在灰白的地砖上,又窄又长。他慢慢抬起左手。红线已经不见了。但手腕上有一圈很淡的灼热感,像戴过一条太紧的皮筋。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笔记。翻开扉页,又往后翻了几页。前几页都是空白。再翻,有字了。竖着写的几行,钢笔字,墨水有些洇开:
“缝线不碰血,碰血线会认主。”
“认主之后,线会替你看见一些东西。”
“但别让它看见你。”
第三行字下面,画着一个新的符号。这次是一只手,手指展开,掌心里有一根弯曲的线。
段青崖盯着那只手。他想起昨晚指尖上冒出来的红线头,想起自己一夜没睡,想起那个在门口停下又走远的脚步声。他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只写了一个字。
“跑。”
他合上笔记。双手撑在桌沿,指节发白。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马路。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是麻辣烫摊位的老板和一个没付钱的醉汉。段青崖听见“你拍下来啊”和“拍就拍”之类的话,断断续续。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记塞进包里,起身离开。
经过电梯厅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那部电梯停在一楼。屏幕上的数字“1”红得很正,很亮。
他走了楼梯。
到一楼时,保安老郑正在关大门。看见他,说:“小段,明天周末,还来吗?”
段青崖摇摇头。
老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玻璃门外的街道上,刚下过一点小雨,路面湿着。麻辣烫摊位已经收了,地上留着几个白色塑料凳和一堆竹签。
段青崖推开侧门出去。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段青崖,你的左眼,是不是能看到东西?”
是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一点哑,像抽烟抽多了,又像刚睡醒。
没等他说话,对方又补了一句:
“三年前你爸妈失踪那晚,你左眼是不是也很痛?”
段青崖站在湿漉漉的街边上。手里的手机冰得吓人。远处一辆公交车缓缓开过,车窗里的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像一把很钝的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