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崖在路边站了将近五分钟。
手机早就黑屏了。他盯着那串陌生号码,拇指放在拨出键上,始终没按下去。风从马路对面吹过来,带着炸串摊留下的油味和雨后的潮气。有个外卖骑手从他身边擦过去,车轮溅起一片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手机塞进口袋。
那人知道他的左眼。那人还知道他父母失踪那晚的事。段青崖的大脑像被塞进一团乱麻,他试图从中抽出一个线头,但每根线都扯着另一根,越扯越紧。
他选择先回家。
出租屋在四楼,没有电梯。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楼梯间的水泥地磨得发亮,墙皮一块一块地鼓起来。他走到二楼时,闻见一股很浓的韭菜味,应该是三楼那户又在包饺子。他放慢脚步,听见那家门里传出电视机的声音,是一个很老的情景喜剧,笑声从音箱里炸出来,很热闹。
到四楼,他掏出钥匙开门。锁眼有点锈,每次都要转两圈半。门开了,一股隔夜饭的味道飘出来。他开灯。日光灯管“嗡”地响了一下才亮。
他没有马上坐下。先把包挂到门后,把鞋脱在鞋垫上,又去烧了一壶水。电水壶的指示灯亮了。他靠着料理台等水开,眼睛无意识地扫过厨房台面:半盒挂面,一个长了芽的土豆,两瓣蒜,一个空了的酱油瓶。酱油瓶是上周用完的,他一直没扔,就放在那儿。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茶包不知放了多久,味道很淡。他端着茶坐到桌前,把父亲那本笔记又拿了出来。
他翻到第四页。那个“跑”字还停在纸上,笔画很重,像写的人当时很用力。他往后翻。第五页开始,连续几页画满了符号。三角形、圆形、螺旋、交叉线,排列没有任何规律。有些符号旁边用极小的字做了标注,很多已经看不清了。
但有一个标注很清晰。就写在一个倒三角旁边:
“电梯。”
段青崖放下茶杯。他爸确实研究过电梯。那些符号、那些笔记、那个“洞在哪里人就别去哪里”,全跟电梯有关。他试着把几件事串起来:三年前父母失踪,失踪前去的地方是第一人民医院附近。三年前公司电梯出过事,一个姓段的维修工——他父亲——从此不坐电梯。现在电梯里出现-18层的按钮。
但这些线索像一地的碎玻璃,他怎么拼也拼不成一面完整的镜子。
他不再想了。起身去洗澡。热水器修过两次,火有时候打不着。这次运气好,水热得很快。他站在花洒下,水从头顶淋下来。左眼忽然又热了一下。他闭着眼,感觉到那圈红线正从手腕上显出来,贴着他的皮肤,被热水一冲,有些发烫。
洗完澡出来,他换了件旧T恤。衣服是大学时候买的,领口已经松了,后襟上有个洗不掉的黄渍。他穿上一条短裤,坐回桌前。
手机亮了一下。是许明夏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
“段哥,你睡了吗?我妹今天精神不错,说看见你公司楼顶上有人。站了一晚上。”
段青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不是我。”
许明夏秒回:“我知道不是你。怪就怪在,她说那人穿着和你一样的衣服。”
段青崖没再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第二天是周六。他没睡懒觉。七点就出了门。阴天的清晨有雾,路边的早餐摊刚支起来。他买了杯豆浆,两根油条,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吃完。豆浆是甜的,油条炸得老,嚼起来脆。
吃完他去了一趟公司。周末的大楼很安静,电梯停在八楼,大概是哪个加班的科室在用。段青崖没管它,走楼梯上了七楼。他先进办公室,从自己的抽屉里拿了副备用的手套,白色的,劳保店买的,还没拆封。他撕开塑料包装,戴上。大小刚好。
然后他下到负一层。
周六的地下停车场几乎没车。灯亮着,但有几处坏了,光线一截一截地断开。他走到设备间门口。那扇铁皮门锁着。这次是真锁了,一把新的挂锁,银色,锁梁上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看了一眼,没看清。
左眼热起来。他退后一步,环顾四周。地下车库的墙角有一排旧铁柜,柜门半开着,露出几根断掉的拖把柄和一把生锈的扳手。他走过去,从铁柜里抽出那把扳手,掂了掂。很沉。
他没砸锁。
他把扳手放回去,转身走到电梯井的另一个入口——一楼的消防电梯门。这扇门在楼梯间后面,平时很少有人注意。门缝里塞满了灰尘,但今天,灰尘里有几根手指印。
新鲜的。
段青崖蹲下来,借着手机的光看那些指印。五根,偏细,应该是女人的手。其中三根手指印很清晰,另外两根是滑过的,说明她抓了一下,没抓住。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然后他绕过楼梯间,从侧门出去。楼外面有个人。站在梧桐树后面,是个女人,长头发,穿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像在等人。段青崖出来的时候,她转过身来。
段青崖不确定她是谁。但他认出了那个身影。
“段青崖。”她说,语速很快,“我是沈青梧,刑侦支队的。”她掏出证件,递到他面前,没给他时间看,又收了回去。“我知道你父母的事。也知道你最近在电梯里看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段青崖没说话。
沈青梧盯着他的左眼:“你左眼有反应的时候,会痛,对吗?”
段青崖说:“你是谁?”
“不是说了吗,警察。”
“警察为什么知道这些?”
沈青梧从兜里摸出一支烟,没点,咬在嘴里。她的下唇很薄,说话时烟嘴微微翘起。“三年前,医院附近有一桩案子,到现在没结。卷宗里所有线索,最后都指向一个地方。”她拿下嘴里的烟,指了指身后的大楼,“你们单位的电梯。”
段青崖往楼上看了一眼。七楼办公室的窗户拉着窗帘。八楼的灯亮着。
“我爸妈的案子,归你管?”
沈青梧摇摇头:“不归。但你的情况,归我管。”她顿了顿,“上头下了个文,说要把近期几起异常事件统一归档。你,是其中一个‘异常’。”
段青崖没来由地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那棵梧桐树上,树皮很糙,隔着衣服有些硌。
“你想让我配合调查?”
沈青梧点头。
“如果我不配合呢?”
“那你自己处理那些东西。”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不存在的烟灰,“不过你不是每次都能从电梯里活着出来。”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深绿色冲锋衣在雾气里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街角。
段青崖低下头。左手腕上的红线突然剧烈地烫了一下。他“嘶”地吸了口气,掀开袖子。红线显出来了,这次非常清晰,像一条真正的血线绕在腕上。它正在收紧。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大楼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从上往下跑的。好几层,踩在楼梯上,“咚咚咚”,像有人在一层一层地追着什么。
可这栋楼里,除了他,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