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青崖没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越来越近，像从楼里冲出来，又像是冲着他来的。他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红线在手腕上越收越紧，勒得他皮肉发麻。他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因为他听见脚步声也停了。
就停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梧桐树就在他右后方。树影被风一吹，沙沙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声音。段青崖慢慢转过头。
楼门口空着。台阶上落着几片湿树叶，保安室的窗户关着，里面没开灯。没有人。
他在低头看手腕。红线松了。像一条蛇松开猎物的脖子，无声无息地缩回皮肤下面。腕上只留下一圈很淡的红印，像戴表戴久了压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给手机解锁。沈青梧留下的号码还在最近通话里。他看了一眼，没拨。然后他朝小区方向走。脚步很快。经过公交站时，正好有辆车进站，他犹豫了一下，没上。他不想在密闭空间里待着，哪怕是人多的地方。
到家已经快中午了。他推开门，看见房东程锦书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教育工作者”几个字，红漆掉了一小块。程锦书今年六十七，教了大半辈子中学语文，退休后收租度日。他看见段青崖，就笑了。
“我跟你讲啊，小段，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了？”
段青崖“嗯”了一声。
“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拿命换钱。我现在身体也不好，早上一起来腰就酸，浇花都要扶着墙。你猜怎么着，对面楼新来的钟点工，天天五点起来晾衣服。你说她觉不睡啊……”
段青崖站在楼梯拐角，没打断他。他知道程锦书一开口就没完，打断也没用。
“哎呀我跟你说，楼上那户漏水，你知不知道？卫生间吊顶都泡花了。我昨天找了楼上，他家说不是他们的问题，说这楼管子本来就不行。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把地刨了吧。”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杯盖“咯”地一声敲在杯沿上，“对了，你那张桌子，有个抽屉是不是又卡了？我买了点蜡，回头给你送上去。那抽屉就是受潮，木头涨了。”
段青崖说：“谢谢程叔。”
程锦书又喝了口水：“你上去吧。哦，下个月房租还是老规矩，微信转我。我手机这两天老卡，你发了我可能晚点才看到。”
段青崖点了一下头，上楼了。
回到屋里，他把窗户全打开了。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点湿气。他坐在床边，把新买的鞋带换上。旧的那副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满了，他顺手拎出去，放在门口。往回走的时候，他听见程锦书在楼下又和人说上话了，声音隔着楼梯间，嗡嗡的。
他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
今天他并不打算休息。父亲的那本笔记里有一页，他昨晚没看仔细。他翻到那一页，是符号最密集的一页，画满了圆圈和箭头。有些符号下面有极小的字。其中一个箭头旁边写着一个数字：“7”。
七楼档案库。还是七楼电梯厅？
他拿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存进相册。然后他翻了翻公司群消息。老周发了一条：“加班通知：下周三开始，各科室派一人参加夜间值班，为期两周。排班表我发给大家，有问题的私聊我。”底下几个人回复“收到”。段青崖打开排班表，先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被排在周五。
他点开日历，在周五的日期上做了个标记。这个月周五是阴历十五。月亮最圆的时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月亮。也许是因为父亲笔记里有个圆圈，旁边写着“满”字。也许是记忆里某个细节正在冒头：三年前他父母出门那天，也是十五。月亮很大，黄澄澄的，挂在楼顶上方，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他合上笔记。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没吃午饭。冰箱里还剩半把挂面和一根蔫了的葱。他烧水煮面。面快熟的时候，倒了点酱油，把葱切成小段撒进去。味道一般。他吃完把锅洗了。锅底有一小块烧焦的酱，他泡了半天，最后还是用钢丝球擦掉的。
下午三点多，他出门去超市。路上经过那家新开的串串店，门口摆着两个花篮，花瓣被雨打得有点蔫。他买了两副鞋带，一盒蚊香，还有一小瓶洗洁精。收银台前排队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望北。那个记者。不熟，但加过微信。他发来一条链接，标题是《旧办公楼里的电梯怪谈：保安称深夜有人按下-18层》。段青崖点开链接。文章不长，写着“本市网友爆料，某单位旧办公楼电梯深夜异常运行，有保安称曾见电梯自行停靠不存在楼层。专家解释称系电路老化所致。”
评论区很热闹。有人说“我是那个单位的，晚上加班都不敢坐电梯了”。也有人说“-18是地下车库显示故障吧”。还有人发了个表情包。
段青崖把文章来回看了两遍。里面没有提到具体地址，也没有照片。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文章发布的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零六分。而那个“网友爆料”的时间，是昨天凌晨。
昨天凌晨。就是他在七楼档案库撞见怪事的那个时间段。
他退出链接，给顾望北回了一条消息：“这文章你写的？”
顾望北秒回：“不是。我们群里转的。怎么，你认识这个楼？”
段青崖没回。他把手机翻过去，对着收银台扫了付款码。出门时，天下起了小雨。他没带伞，把购物袋顶在头上，小跑回去。
经过小区门口时，他看见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没熄火，尾气在雨里散开。驾驶位上坐着人，没下来。玻璃贴着深色膜，看不清脸。
段青崖只当没看见。他拎着袋子进了楼。走到二楼时，听见程锦书屋里的收音机在播评书，声音很大，说岳全传。老旧的楼道里，评书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到四楼，他掏出钥匙。门开了一条缝，他就愣住了。
门垫上有一张纸。对折着，很潮。他捡起来，打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打印机打出来的：
“欢迎入职。规则第一条：不要相信任何穿绿衣服的人。”
段青崖立刻想到沈青梧身上那件深绿色冲锋衣。他捏着纸条站在门口，雨声从楼道的窗户渗进来，打在锈蚀的窗台上，一滴一滴，像有人在拿指尖敲。
他没进门。先给沈青梧拨了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想通了？”
段青崖说：“我家门缝里塞了张纸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沈青梧说：“别在屋里待。带上门，下楼。我十五分钟到。”
段青崖站在门口，雨水从窗台溅进来，打湿了他刚买的鞋带盒子。他没有进屋。他伸手把门拉上，没锁。然后他转身朝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