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
她记得那双手,指甲染着凤仙花汁,无名指上套着她母亲的玉戒指。窒息前她听见沈清棠在笑,说姐姐放心,顾郎会好好照顾你的嫁妆。
然后她醒了。
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玉枕,身上是簇新的藕荷色寝衣。窗外天还没亮透,廊下鹦鹉叫了一声:“姑娘醒了!”
沈清梨猛地坐起来。喉咙里还堵着那口吞不下的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素白,指节纤细,没有死后僵硬的青紫。枕边放着一支赤金点翠凤钗,是及笄礼要戴的。
明天,她十五岁。
前世明天,她就是戴着这支钗,被安国公府当众退婚。
沈清梨慢慢把钗拿起来,金片硌着掌心。她没哭,也没喊。房里的丫鬟听见动静,轻手轻脚进来,是她最信任的春杏。春杏脸圆,笑时有两个酒窝:“姑娘怎么醒得这样早?老夫人说今日不必去请安,让您多睡会儿。”
沈清梨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水。”
春杏忙去倒茶。沈清梨注意到春杏倒茶时用左手,前世春杏就是因为用左手给她端药,被林氏借故打发了出去。那时她还觉得是春杏笨。
现在她想起来了,春杏是母亲留给她的,林氏一直想拔掉。
茶是温的,入口有股熟悉的涩味。沈清梨舌尖抵着杯沿,没咽,只沾了沾唇。她听见春杏小声说:“二姑娘天没亮就去厨房熬汤了,说是给姑娘补身子。”
沈清梨“嗯”了一声。心里却浮起一个声音,细细的,像春杏在耳边说:二姑娘又在厨房摔了个碗。
沈清梨手一顿。那声音消失了。
她盯着春杏的侧脸。春杏正低头给她收拾床铺,嘴没动。
她以为自己还没醒透。
“春杏,”沈清梨把茶杯递回去,“你刚才说什么?”
春杏茫然抬头:“奴婢说二姑娘去厨房熬汤了。”
“后面呢?”
“后面?后面没了呀。”
沈清梨没再问。她攥紧被子,指甲陷进锦缎里。前世她不信鬼神,可刚才那声音,分明不是幻听。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你去厨房看看,二姑娘是不是摔了碗。”
春杏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不多时春杏回来,脸上带着讶异:“姑娘神了!二姑娘真的打碎一个青瓷碗,正哭着说手滑了。”
沈清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说话,只低头看自己掌心的纹路。
这不是神。这是老天爷给她的第二世。
她很快洗漱更衣。镜子里映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唇色淡,眉眼还没长开。前世她这会儿正为退婚焦虑,瘦得厉害。如今再看,这张脸还没被算计得枯萎。
沈清梨没去正院请安,而是去了母亲柳氏的院子。
柳氏住在侯府最偏的西跨院,常年药味不散。沈清梨进去时,柳氏正倚在罗汉床上,就着一碟蜜饯吃药。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见女儿,勉强笑了笑:“清梨来了。”
沈清梨鼻子一酸,低头行礼:“母亲。”
柳氏拉过她的手:“明日及笄,怎么不多睡会儿?”
沈清梨没回答,只看向茶几上的药碗。碗底沉着一些黄褐色药渣。前世她不懂药理,只知道母亲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直到临死前,沈清棠伏在她耳边说,母亲的药里早就被加了东西,不然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沈清梨现在闻到了。药汤很苦,苦味后面藏着一丝极淡的腥甜,像烂掉的杏子。
她问:“母亲这药是谁煎的?”
柳氏说:“你二妹妹每日都来煎,说亲手照料我才放心。”
沈清梨笑了一下。她低头端起药碗,假装吹了吹,凑近闻。那股腥甜更清楚了。
“母亲,这药今日先别喝了。我让春杏去请个大夫再瞧瞧。”
柳氏疑惑:“药有什么问题?”
沈清梨摇头:“女儿只是觉得,母亲喝了好几个月,气色反而更差。换个方子也好。”
柳氏性子软,听女儿这么说,便点头:“好,听你的。”
沈清梨把药碗放在一边。她不敢现在打草惊蛇。林氏掌中馈多年,侯府上下都是她的人。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空口说药有问题,没人会信。
得先找到证据。
她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沈清棠来了。
沈清棠比沈清梨小半岁,生得细眉细眼,穿一件水红绫子夹袄,怀里抱着个食盒。她见沈清梨也在,先是一愣,随即甜甜叫了声:“姐姐。”
沈清梨看着她,手指慢慢蜷起来。
就是这个声音。前世她死前,沈清棠就是用这种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话。
沈清梨没应声。
沈清棠也不恼,把食盒放下,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盅百合莲子汤。她舀了一碗,先端给柳氏:“母亲尝尝,我天没亮就起来熬的。”
柳氏刚要接,沈清梨伸手拦住了。
“二妹妹辛苦了。”沈清梨接过碗,顺手放在桌上,“母亲刚吃了药,不宜马上用甜汤。先放放。”
沈清棠脸色不变:“还是姐姐想得周到。那等母亲药气过了再喝。”
她说话时,沈清梨又听见那个声音,细细的,像针一样扎进来:
——药都换了,还喝什么。
沈清梨瞳孔骤缩。
她看向沈清棠。沈清棠正替柳氏掖被角,笑得乖巧。
那声音又没了。
沈清梨指尖发凉。她确信了,她听到的是沈清棠的心声。
沈清棠真的在母亲的药里动了手脚。
她咬住舌尖,不让自己露出异样。前世她太蠢,把沈清棠当亲妹妹护着。这一世,她要让沈清棠把每一口药都自己咽下去。
沈清棠在柳氏屋里待了一刻钟,说了些明日及笄礼的安排。沈清梨全程没插话,只盯着沈清棠腕上一只银镯。那是她前世及笄后送给沈清棠的。
沈清棠临走时,忽然回头:“姐姐,明日安国公府会来下聘吧?”
沈清梨抬起眼皮。
沈清棠笑着,眼珠一转:“我听说顾世子今日回京了。姐姐可开心?”
沈清梨慢慢说:“开心。”
她心里却想,明日,安国公府会来退婚。
而且,顾景行会和沈清棠一起,让她在满堂宾客面前变成全京城的笑柄。
她得做点什么。
沈清棠走后,沈清梨回到自己院子。春杏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娘,二姑娘今日好像特别高兴。”
沈清梨说:“她当然高兴。”
她坐在妆台前,把及笄要戴的凤钗放进妆台底层。然后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睛,冷得吓人。
她不想嫁给顾景行。前世退婚,她成了弃妇,被送到家庙。沈清棠则以庶女身份嫁入安国公府,风风光光。最后她死在庙里,连一口薄棺都没有。
这一世,她不会等他们退婚。
她要先退。
而且,她要让顾景行和沈清棠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响。春杏去关窗,回来时小声说:“姑娘,外面好像有人在打听您明日戴哪支钗。”
沈清梨问:“什么人?”
“是前院的小厮,说是安国公府的人来问的。”
沈清梨笑了一声。明日及笄礼,安国公府的人提前来问钗,不是关心她,是在确认她会不会戴那支凤钗。
那支凤钗,是顾景行送的。前世她戴了,顾景行当众说,此钗是他送给心仪之人的,如今心仪之人是沈清棠,所以婚约作废。
沈清梨把妆奁重新打开,取出凤钗。她看了片刻,交给春杏:“把它收起来,别让人看见。明日,我戴母亲给我的那支白玉簪。”
春杏接过,有些不安:“可安国公府的人问……”
“让他们问。”
沈清梨起身,走到窗边。天光已经大亮,院墙外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明天,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沈清梨不再是那个被退婚还只会哭的沈清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