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站在门后,手按着门栓,掌心全是汗。
她听见沈清棠绕到屋后的脚步声停住了,片刻后又折回来。脚步声比刚才快,细碎的、发慌的快。
“银珠?”沈清棠在门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没人应。
风呜呜地灌进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沈清梨透过门缝看见沈清棠站在阶前,食盒放在脚边,正左右张望。
“人呢……”沈清棠自言自语。
沈清梨伸手理了理鬓角,把白玉簪拔下来重新插好,然后退到桌边坐下。她不能站着等,那样太像等了。
门外,沈清棠再次敲门:“母亲,您醒了吗?药要凉了。”
沈清梨这才起身,慢吞吞走到门边,把门栓拉开。
门开了一条缝。沈清棠站在外面,手里提着食盒,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可那笑被风吹得发僵。
“姐姐?你还没走?”
沈清梨把门开大:“母亲的药熬好了?”
沈清棠迈进来,目光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她没看见春杏,也没看见银珠,脸上笑容顿了一下。
“银珠那丫头不知道跑哪去了,让姐姐见笑了。”沈清棠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盖子。一股苦涩的药味漫出来,混着夜里的潮气。
沈清梨低头看那碗药。汤色偏淡,比白天母亲喝的浅了许多,浮着一层极细的油光。
“母亲睡着了。”沈清梨说。
沈清棠往里间看了一眼,声音放轻:“那我把药温着,等母亲醒了再喝。”
“不用。”沈清梨把碗从食盒里端出来,放到桌边,“二妹妹大半夜亲自送药,这份孝心,母亲醒了自然知道。”
沈清棠笑了笑:“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伺候母亲是应该的。”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那碗药,手指轻轻绞着帕子。沈清梨听见了,那个细小的声音又浮起来,断断续续的,像从水底冒上来:
——怎么还不喝……得看她喝下去……
沈清梨太阳穴一疼。她忍住了,没皱眉头,只把碗往沈清棠那边推了推。
“二妹妹,这药这么金贵,凉了就可惜了。”
沈清棠一愣:“姐姐是让我喝了?这可使不得,这是给母亲的药。”
沈清梨看着她,慢声说:“你不是说,是你亲手熬的吗?既是给母亲熬的,你尝一口,试试凉热,有什么使不得?”
沈清棠脸色变了变。她盯着那碗药,像盯着一条吐信的蛇。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比人的脚步声重,还带着急促的喘。刘婆子到了。
沈清梨站起身,朝门外扬声道:“是刘妈妈吧?请进来。”
刘婆子圆滚滚地挤进来,身上还带着厨房的油烟气,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她一眼看见沈清棠,又看见桌上的药碗,堆起笑:“大姑娘,听春杏说柳姨娘不舒服,可要煮点热汤?”
沈清梨说:“母亲没事,就是天凉了,身子乏。这么晚还叫刘妈妈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刘婆子摆手:“大姑娘说的哪里话。”
沈清梨转向沈清棠,脸上带着笑:“二妹妹,药都快凉了。母亲睡着了,这药也不能一直放着。不如二妹妹尝一口,若还热着,就温在炉子上。若凉了,就劳烦二妹妹再熬一碗。”
刘婆子看看沈清梨,又看看沈清棠,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沈清棠站着,手帕绞得死紧。她的指尖在抖,很小,但沈清梨看见了。
“姐姐,这药……是给母亲喝的。我当女儿的,怎么能喝?”
沈清梨笑容淡下去:“二妹妹这话不对。正因为是给母亲喝的,你才该亲自试药。从前母亲喝的药,你没试过吗?”
沈清棠噎住了。她从前确实试过,每次都在柳氏面前,用同一个小勺舀一点,抿进嘴里。那时候她试的是无毒的部分,药刚熬好,毒还没化开。
可今天这碗,她最清楚里面有什么。
刘婆子在一旁打圆场:“大姑娘,药凉了确实不好,要不我拿到厨房去温一温?”
沈清梨没接话,只看着沈清棠。
沈清棠忽然笑了一下,端起碗:“既然姐姐一定要我试,那我试就是了。”
她的手很稳。碗沿凑到唇边,张开口,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可就在碗要碰到嘴唇时,她手腕一翻,整碗药朝着沈清梨的裙摆泼去。
沈清梨早有防备,侧身一躲。温热的药汁泼在地上,溅开一片深褐色水花,有几滴落在沈清梨鞋面上。
刘婆子“哎呀”叫了一声,往后跳开。
沈清棠“哐当”把碗摔在桌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尖起来:“姐姐!我不过是想给母亲送个药,你为何这样逼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身子还配合地晃了晃,好像受了天大的欺负。
沈清梨站在原处,胸口起伏。她还是被溅到了一点,裙摆湿了一角,贴在脚踝上,又黏又凉。
她看着沈清棠哭,像看戏。
“二妹妹,”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要平,“你哭什么?碗在你手里,药也是你自己泼的。刘妈妈在这儿看着,我可没碰你一下。”
沈清棠哭得更厉害:“我知道姐姐心里有气,气顾世子退了婚。可那跟我没关系……姐姐若想撒气,冲我来就好,何必拿母亲的药说事……”
刘婆子站在一边,脸上的肉抖了抖。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珠子乱转,最后选择低头看地上的药汤。
沈清梨忽然明白了。沈清棠要的就是这个。药已经泼了,证据没了。现在她哭得这么响,不用多久,林氏、祖母,甚至满院子的下人都会闻声赶来。
到了那时,场面就成了:大姑娘深夜把二姑娘堵在母亲屋里,逼着她喝药,二姑娘委屈落泪。
她得在更多人到来之前,把局面翻过来。
沈清梨往前走了一步,踩在那滩药渍上。药汁渗进鞋底,凉得她小腿一缩。
“你不想试药,可以。”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清棠能听见,“但你今晚去夹道见过谁,说了什么,需要我在这里说给刘妈妈听吗?”
沈清棠的哭声像被人掐住了。
她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瞳孔缩了缩。
沈清梨又说:“顾景行让你今晚给母亲加点料。这碗药里加的什么,你比我清楚。”
沈清棠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桌沿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刘婆子还低着头,装没听见。沈清梨也没管她,只盯着沈清棠。
“二妹妹,你说我要是现在把这汤药刮起来,送到济世堂验一验,再让刘妈妈作证,说这药是你端来的。你猜会怎么样?”
沈清棠的脸白透了。
外面又开始起风,把院门吹得“砰”的一声撞在墙上。沈清梨没动。
沈清棠终于找回了声音,又细又颤:“姐姐,我……我真的是为母亲好。这药里若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跟我无关。是厨房抓的药,是……”
“是你亲手熬的。”沈清梨替她把话说完。
沈清棠闭上嘴。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先前更杂,还夹着灯笼的光。林氏的声音远远响起:“怎么了这是?半夜三更吵什么?”
沈清棠像抓住救命稻草,眼泪又涌出来,转身往门外奔去。
沈清梨没有拦。
她知道沈清棠要去找林氏哭诉。可今天不一样了。刘婆子在这儿,看见了药碗,看见了沈清棠泼药。那滩药汁还在地上,没干。
沈清梨蹲下来,用帕子蘸了一点药汁,慢慢包好,揣进袖中。
她走到门口。林氏已经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个婆子,沈清棠扑在她怀里,哭得肩膀直抽。
林氏拍着沈清棠的背,抬头看向沈清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清梨,这是怎么了?你们姐妹两个,大半夜怎么闹成这样?”
沈清梨站在台阶上,风吹得她的裙摆轻轻扬起。
“母亲来得正好。”她说,“二妹妹给母亲熬了药,送过来时手滑洒了。我正想找人重新熬一碗。”
林氏扫了眼地上的药渍,又看向沈清棠。
沈清棠哭着摇头:“母亲,是姐姐逼我……”
沈清梨打断她:“二妹妹,你刚才自己手滑,怎么怪到我头上?刘妈妈看见了。”
刘婆子抬头,撞上林氏的目光,身子一抖,含含糊糊道:“老奴眼拙,没看清……”
沈清梨心里一沉。
刘婆子果然不敢得罪林氏。
林氏叹了口气,对沈清梨说:“好了,姐妹俩都少说两句。这么晚了,惊动你祖母就不好了。清棠,跟我回去。”
沈清棠抽泣着点头。
沈清梨看着林氏把人带走,指甲陷进掌心。
她没赢。药泼了,人走了,刘婆子反水了。可也没输。她袖子里有蘸了药汁的帕子,沈清棠被吓得不轻,林氏暂时只能压下场面。
但林氏今晚一定会帮沈清棠善后。
沈清梨转头看向西跨院外。春杏从暗处跑出来,小脸煞白:“姑娘,奴婢在外面都听见了。”
沈清梨说:“把地上的药汁,趁没干,再蘸一块布。”
春杏忙点头。
沈清梨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只有一点点白边。她忽然想,今晚闹成这样,明天祖母一定会叫她去问话。
而顾景行今晚,可能还会再动手。
她需要尽快见到太子。
不是明天。
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