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去了很久。
沈清梨坐在床沿,把白日里那支白玉簪从发间拔下来,握在手里。簪头硌着虎口,一下一下,像在提醒她别慌。窗外起了风,院里的银杏叶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她起身走到门边,又折回来。如此来回走了几趟,终于听见外面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春杏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个东西,用青布裹着。
“姑娘,砂锅拿回来了。”她压低声音,反手把门栓上。
沈清梨上前接过,放在桌上,解开青布。是母亲院里的那只黑砂锅。锅沿裂了一道小口,锅底沉着厚厚一层黄褐色药渣,混着几片没煮化的药片,已经凉透了。
她凑近闻了闻。还是那股苦味,苦味底下藏着极淡的腥甜,像熟过头的杏子烂在泥里。
“有人看见你吗?”沈清梨问。
春杏摇头:“厨房的刘婆子正在打盹,我进去时她没醒。二姑娘不在。”
沈清梨把砂锅重新盖好,又用青布裹严:“明天一早,你把这个送到济世堂,找坐诊的胡大夫。就说母亲吃了这药后总犯恶心,想请他看看方子有没有问题。”
春杏把砂锅接过去,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姑娘,这药真有问题?”
沈清梨没回答。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让春杏知道太多。知道越多,越危险。
“先别声张。”她说。
春杏点点头,把砂锅放进床底最里面的木箱里,又用旧衣裳盖上。
做完这些,沈清梨才重新坐下。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潮了一片。
她本想现在就去厨房看看,但沈清棠和顾景行在夹道里说的话还缠在耳边。今晚,再给母亲加点料。让她自己乱起来。
他们今晚就要动手。
沈清梨猛地站起来:“走,去西跨院。”
沈清梨带着春杏往西跨院走。夜已经深了,侯府各处的灯笼都被风吹得晃。夹道两旁的梅树影子铺在地上,像摊开的旧绸。
走到西跨院门口,她放慢脚步。院门半掩着,里头亮着昏黄的灯。沈清梨侧耳听了一会儿,没有沈清棠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柳氏还没睡,坐在灯下衲鞋底。她眼睛不好,扎几针就停下来眯一下。灯芯烧得短了,屋里暗沉沉的。
“母亲。”
柳氏抬头,笑了笑:“这么晚还过来?”
沈清梨走过去,把凳子拉到母亲身边坐下:“今晚我陪您睡。”
柳氏放下针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怎么脸色这样差?今日及笄礼吓着了吧。”
沈清梨摇头:“没有。”
柳氏没再问,只把针线笸箩放到一边,让春杏去铺床。
沈清梨坐在柳氏身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沈清棠若要动手,会从哪里下手?药?茶?还是别的?
她看向茶几上的茶壶。青瓷壶,壶嘴缺了一小角。她走过去,倒了一小杯在杯子里,抿了一口。没有异味。又倒了一杯,递给柳氏:“母亲,喝茶。”
柳氏接过喝了两口:“这茶是你二妹妹今天送来的新茶,味道不错。”
沈清梨心里一紧。她把那杯茶拿回来,凑近闻。茶香清正,确实没有异常。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可沈清棠那句话太笃定了。今晚,再给母亲加点料。
加在哪?
沈清梨在屋里慢慢走了一圈。窗台、药碗、茶壶、水盆、甚至床头的香囊。她不敢碰太多,怕打草惊蛇。最后她在柳氏的药碗前停下。
碗是空的,下午的药已经被柳氏喝了。沈清梨盯着碗底,忽然问:“母亲,今晚的药喝了吗?”
柳氏说:“还没。你二妹妹说今晚亲自熬,晚些送来。”
沈清梨的心沉了下去。
“春杏,”她转头,“你去厨房看看,二姑娘在不在。若在,就回来告诉我。”
春杏应声去了。
柳氏有些不安:“清梨,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清梨握住她的手:“母亲,今晚不管谁给您送药,都别喝。就说我给您熬了安神汤,不喝别的。”
柳氏看着她,眼里浮起忧色,但最终点了点头。
沈清梨让柳氏先躺下,自己坐在外间等春杏。灯芯已经爆了两次,她拿剪刀剪了一回,又添了油。火苗跳起来,照得她的影子在墙上晃。
不多时,春杏回来了。
“姑娘,二姑娘不在厨房。刘婆子说,二姑娘半个时辰前把药锅端走了,说是回自己院子煎。”
沈清梨立刻问:“她用的是哪只锅?”
春杏说:“刘婆子说,二姑娘说姑娘您把柳姨娘的砂锅拿走了,她就换了个新锅。”
沈清梨脑子嗡了一下。
她拿走了母亲常用的砂锅,沈清棠就换了个锅。那新锅里会有什么?
她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门板咯楞咯楞响。
“春杏,你现在去沈清棠院外,远远地看着。如果她出来,就回来报我。别让她发现。”
春杏点头,转身出去。
沈清梨回到内室,柳氏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她替柳氏掖了掖被角,自己坐在床边。
她开始后悔。不该急着拿走砂锅。这一动,沈清棠必然察觉了。现在沈清棠换锅煎药,若真把毒药加进去,她根本拦不住。
除非她现在就去沈清棠院里,把事情闹大。
沈清梨闭上眼。太阳穴又开始疼,一跳一跳的,像有东西在脑子里翻找。
她试着用读心术。
集中精神,想着沈清棠。想听她在想什么。
可脑子里一片混沌,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蠢货……以为拿个锅就能……
沈清梨猛地睁眼。
头更疼了,像被针从太阳穴扎进去。她扶住床沿,干呕了一下。
她没听清全部,但“拿个锅”三个字很清楚。沈清棠已经知道了。
那药渣呢?沈清棠会不会已经让人来她屋里找了?
沈清梨想到这里,浑身发冷。她看向门口。屋里只有柳氏平稳的呼吸声。
她得想别的办法。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清梨心提到嗓子眼,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外间。她听见春杏的声音从门缝里压着传来:“姑娘,二姑娘往这边来了。”
沈清梨轻轻拉开门。春杏站在门外,脸被风吹得发红。
“她往西跨院来了,手里提着个食盒。”
沈清梨深吸一口气:“你去厨房,把刘婆子叫来。就说我母亲夜里不舒服,请她过来帮着看看。动静别太大。”
春杏领命去了。
沈清梨关上门,转身回到内室。柳氏还在睡。她走到桌边,把茶壶拎起来,又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端着那杯凉茶,站在门后。
不多时,院门被轻轻推开。
沈清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母亲,该喝药了。”
沈清梨没应声。
沈清棠又敲了两下门:“母亲,您睡了吗?”
沈清梨还是不说话。她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沈清棠提着食盒站在廊下,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被风吹得直缩脖子。
过了片刻,沈清棠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没推开。
沈清梨听见她低声对丫鬟说:“你在这儿等着,我绕到后面看看。”
丫鬟应了。沈清棠提着食盒,往屋后绕去。
沈清梨心里数着拍子。
等沈清棠走远,她轻轻拉开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对那个小丫鬟说:“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吓了一跳,抬头见是她,忙跪下:“奴……奴婢银珠,是二姑娘身边的。”
沈清梨看着她,声音很轻:“你回去。今晚二姑娘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银珠脸都白了:“大姑娘……”
沈清梨说:“你若不走,待会儿刘婆子来了,看见你在这儿,你猜二姑娘会不会替你说话?”
银珠爬起来,慌慌张张地跑了。
沈清梨重新关上门,站在原地。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哗哗响。她知道沈清棠很快就会发现银珠不见了,然后会回来敲门。
她得在沈清棠回来之前,让所有人都看见沈清棠深夜提着药站在母亲门外。
而她,要打开门,让那碗药,泼在沈清棠自己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