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梨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砖。
她听见满堂衣料窸窣,听见沈清棠压低声音抽泣,听见顾景行呼吸沉得像堵在胸口的石头。可这些声音都被门外那声通传压了下去。
太子怎么会来。
沈老夫人已经起身,林氏扶着她。顾景行退到一旁,脸色由青转白。在场宾客纷纷避让,没人再顾得上看沈清梨。
她仍跪着,没动。
“都起来吧。”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却让厅里更静了。
沈清梨缓缓抬头。
太子萧景琰跨过门槛。他穿一身玄青常服,腰悬长剑,没有仪仗。身后只跟着两个侍从。他不像来观礼的,更像是顺路进来看看。
沈老夫人上前行礼:“老身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萧景琰虚扶一下:“沈老夫人不必多礼。孤路过,听说今日府上有及笄礼,进来讨杯茶。”
他语气平淡,目光却已经扫过厅内。扫到地上那两本婚书时,停了停。
“怎么,”萧景琰说,“孤来得不是时候?”
沈老夫人脸色发僵:“殿下说笑了,只是方才有些家事。”
“家事?”萧景琰看向沈清梨。
沈清梨还跪着。她知道此刻应该装可怜,应该让太子觉得她是个被欺负的弱女子。可她做不到。她刚刚撕了婚书,现在腿还在打颤。
萧景琰走到她面前,站定。
“你就是沈家嫡女,沈清梨?”
沈清梨说:“是。”
“跪着做什么?地上凉。”
沈清梨说:“臣女失礼,自请责罚。”
萧景琰没说话,过了片刻,忽然道:“你撕的是婚书?”
厅里所有人又看向沈清梨。
沈清梨答:“是。”
“为何?”
沈清梨咬了一下唇。她不能说沈清棠害她,她没证据。她也不能说顾景行要和沈清棠联手毁她,那听起来像疯话。她只能说出一个最体面的理由。
“顾世子心有所属,臣女不愿强留。婚约已废,留着婚书无用。”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顾景行。
顾景行勉强拱了拱手:“殿下,这是臣与沈家的私事,不敢污了殿下的耳。”
萧景琰说:“孤听见了,确实不体面。”
顾景行的脸又白了一层。
萧景琰没再管他,转身对沈老夫人说:“既然孤来了,这茶还能不能讨上?”
沈老夫人忙说:“当然,当然。殿下请上座。”
厅里重新忙碌起来。丫鬟们端茶倒水,宾客们重新落座,可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沈清梨终于被人扶起来。春杏从角落里跑过来,扶住她的胳膊。沈清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她往沈清棠那边看了一眼。沈清棠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低着头,拿帕子擦眼角。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沈清梨心里又浮起那个细小的声音。
——顾景行这废物,连个婚都退不利索。
沈清梨指尖一紧。她立刻别开脸,不敢再听。头已经开始发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读心术有代价。她昨天用过一次,今天又被动触发几次,现在后劲上来了,眼前一阵阵发花。
春杏小声问:“姑娘,你脸色不好。”
沈清梨说:“扶我出去透透气。”
她刚要往外走,一个穿鹅黄比甲的小丫鬟拦在她面前,低声说:“大姑娘,太子殿下请您过去说话。”
沈清梨愣住。
春杏也紧张起来:“姑娘……”
沈清梨深吸一口气,跟着小丫鬟走到厅外回廊下。
萧景琰站在廊柱旁,正看着院中那棵老银杏。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沈清梨。”
沈清梨行礼:“殿下。”
“今日的事,你收不了场。”
沈清梨没说话。她知道。
“顾景行不会认。沈清棠会说信角是伪造。你手里没有实证,等宾客散了,祖母会怎么处置你?”
沈清梨抬头。萧景琰还是没看她。
她忽然想用读心术听听他在想什么。可头太疼了,她集中不了精神。
“殿下为何提醒臣女?”
萧景琰终于转过头。他比她高出许多,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
“孤在查安国公府。”他说,“需要个人。”
沈清梨的心跳快起来。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萧景琰说:“你不需要急着答应。先去把今天的事料理干净。若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孤要你也没用。”
沈清梨喉咙发干。她知道太子说这话不是羞辱,是事实。
“臣女若办到了呢?”
萧景琰看着她,眼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你就来东宫,告诉孤,你办到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沈清梨站在原地,耳边只有风吹银杏叶的沙沙声。
她回到厅里时,及笄礼已经草草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没人再提退婚的事。可沈清梨知道,明天京城的茶楼里就会传遍。
沈清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声音软得像浸了蜜:“姐姐,今日是我不好,你别生我的气。顾世子他……我也不知道他会当众说那些。”
沈清梨低头看她的手。沈清棠手指细白,指甲染成淡粉,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细细的银戒。前世她死前,看到的不是银戒,是她母亲的玉戒指。
沈清梨慢慢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
“二妹妹,”她说,“你手上沾东西了。”
沈清棠低头一看,袖口不知何时沾了一点淡黄粉末。
沈清梨说:“去洗洗吧。母亲院里的药渣,你早上翻过吧?”
沈清棠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清梨没等她说话,转身离开。
她没直接回自己院子,而是绕去了西跨院。
柳氏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件旧衣在缝补。她眼睛不好,凑得很近,针脚有些歪。沈清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眼眶发酸。
“母亲。”
柳氏抬头,笑了:“清梨,及笄礼可顺利?”
沈清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顺利。”
“你二妹妹没惹你生气吧?”
沈清梨说:“没有。”
她靠在母亲肩上,闻着那股经年不散的药味。心里乱成一团。
太子要她证明自己。顾景行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棠已经发现她察觉了药的事。而她的读心术,一天只能主动用三次,还头疼得厉害。
她得想个办法。
明天,她要去母亲的药渣里找证据。不,等不到明天。今晚就得去。沈清棠刚才已经沾了药渣,说明她在毁灭痕迹。
沈清梨猛地坐直。
“母亲,您今日的药呢?”
柳氏说:“你二妹妹说晚上给我重新熬。”
沈清梨的心沉下去。沈清棠要换药了。她必须赶在药渣被处理掉之前拿到一些。
她站起来:“母亲,我出去一趟。”
柳氏疑惑:“这么晚了,去哪?”
沈清梨笑了一下:“去厨房看看,今晚给您熬碗安神汤。”
她没让春杏跟着,自己往厨房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侯府各院陆续掌灯。厨房在东跨院后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夹道。夹道两旁种着老梅树,枝丫在风里沙沙响。
沈清梨走到夹道拐角,忽然听见前面有人说话。
她停住脚步,贴在墙边。
是沈清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她不信,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像要杀了我……”
顾景行的声音更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慌什么。药渣我让人去处理。你今晚把东西拿回来。”
“那婚约怎么办?”
“婚约已经废了。等风头过去,我自会娶你。但在那之前,你必须让沈清梨闭嘴。”
沈清梨往后缩了缩,背抵着冰凉的石墙。
沈清棠说:“怎么让她闭嘴?”
顾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说:“她不是最在乎她母亲吗?今晚,再给她母亲加点料。让她自己乱起来,就顾不上别的了。”
沈清梨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她不能再等。
她转身,沿着来路快步往回走。脚步很轻,可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走回自己院子时,春杏正急得团团转:“姑娘,您去哪儿了!”
沈清梨抓住她的手:“去厨房,把母亲今晚熬药的砂锅端回来。就说大姑娘要给母亲熬安神汤。”
春杏看她脸色不对,没多问,转身就跑。
沈清梨回到屋里,反手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顾景行今晚要对她母亲下手。
她得在沈清棠去厨房之前,把药渣拿走。
可就算她拿到药渣,谁来验?祖母信吗?林氏会拦吗?
她一个人,不够。
沈清梨抬头,看着妆台上那支白玉簪。
太子萧景琰的话又响在耳边:若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孤要你也没用。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必须保住自己,也必须保住母亲。
窗外,老银杏的枝丫黑沉沉地压在夜色里,像一只巨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