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站在回廊下,风从身后吹来,掀起她鬓边的碎发。她盯着谢砚,不动声色地又试了一次窥心术。
依旧无声。
那道平日里总是准时响起的声音,此刻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半点回音也无。
“七殿下怎么来了?”沈青梧敛神,将弟弟往身后带了带。
谢砚合起折扇,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沈青钰身上,又落回她眼底:“本宫本想说,太子今日来退婚,沈姑娘若是不堪受辱,本宫可以帮衬一二。不过现下看来,倒是不必了。”
他笑了一下,抬步走近。
沈青梧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沉水香,混着一点冬日未散的寒气。
“殿下是来看热闹的?”
“看热闹不假。”谢砚承认得坦然,“但看完了,倒觉得姑娘有趣。”
沈青梧不接话,只垂首道:“臣女还要照顾弟弟,先行告退。”
谢砚没拦,只在她经过时忽然伸手,折扇轻轻压住她的去路。
“沈青梧。”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声音压得低,“你今日退了太子的婚,往后在京城,会很难。若有一日需要人帮忙,可以来城南的听风楼。”
沈青梧抬头看他。他眼里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殿下为何帮我?”
谢砚收回扇子,唰地展开,摇了两下:“本宫喜欢看人下棋,尤其是……”
他侧过头,后半句被风吹散。
“尤其是,这棋局里突然多出一个变数。”
他说完便走了。玄色衣袍没入回廊尽头,像一片化不开的夜。
沈青梧站在原地,直到沈青钰拉她的袖口,她才回神。
“姐姐,他是谁?”沈青钰仰着脸问。
“一个怪人。”沈青梧牵起弟弟的手,“走吧。”
她心里却翻涌着不安。窥心术对谢砚失效,前世她与这位七皇子并无太多交集,只记得他最后被太子构陷,满门获罪。这一世,他忽然靠近,还似乎对她的变化了如指掌。
“这棋局里突然多出一个变数。”她默念着这句话,攥紧了袖中的退婚书。
回到院子,春杏打来热水,沈青梧给弟弟擦了脸,又喂了药。沈青钰昏昏沉沉地睡了,抓着她的袖子还不肯放。
沈青梧就坐在床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光,翻看那叠账本。
越看,眉头越紧。
账面上写得漂亮,各项开销都记着,可细看之下,漏洞百出。光是给沈青桐做春衫一项,就记了三百两,足够寻常人家吃三年。还有几笔大额支出,写着“供佛香油”,却没有具体去向。
“母亲。”沈青梧冷笑。
这中馈,她必须拿回来。
正想着,春杏在外面敲了敲门:“大小姐,族里的三位族老来了,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青梧合上账本,起身:“来得正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熟睡的弟弟,低声对春杏说:“看好他,谁来都不许进。”
前厅里,三位族老坐在上首。柳氏站在一旁,正用帕子抹眼泪,说得情真意切:“青梧这孩子,今日不知怎么了,先是泼了我一身药,又当众顶撞太子。这中馈若再交在她手里,侯府怕是要乱啊。”
沈青桐也在旁边帮腔:“祖父们不知道,姐姐她今天还扬言要抢回账本,我劝都劝不住。”
沈青梧走进去时,正好听见这句。
她没看柳氏母女,先向三位族老行礼:“青梧给三位祖父请安。”
为首的大族老捻着胡须,面色不悦:“青梧,听说你今日对继母不敬,还私自退了太子的婚,可是真的?”
“退婚是太子殿下先提的,青梧只是没有哭闹。”沈青梧站直身子,声音清晰,“至于对母亲不敬……”
她转向柳氏:“母亲说我泼了您药汁,不知母亲给我喝的是什么药?”
柳氏脸色微变:“自然是给你补身子的安神药。”
“安神药?”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托人从母亲房里的药渣中取的。是不是安神药,找郎中来验一验就知道。”
柳氏没想到她会留这一手,慌了神:“你、你竟敢搜母亲的房!”
“母亲若问心无愧,怕什么验?”
沈青桐忍不住了:“姐姐,你今日是铁了心要跟母亲作对?中馈是母亲掌着,这是父亲允许的!”
“父亲让母亲掌中馈,可没说让母亲贪墨。”沈青梧将账本啪地拍在桌上,“三位祖父请看,这账本上的漏洞。”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大族老伸手拿起账本,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来。
“三百两做春衫?胡闹!”
沈青桐急了:“那、那是给姐姐做的!”
“可我今日穿的,还是去年旧衣。”沈青梧抬起手臂,露出的袖口已经磨得起毛,“妹妹倒是新衣裳不断。”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柳氏抹眼泪的手停住了。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沈青梧,再也不是那个任她拿捏的小丫头了。
大族老合上账本,长叹一声:“柳氏,你暂将中馈交出来。青梧是嫡长女,由她暂管,等侯爷回来再定。”
沈青桐还要争辩,被柳氏按住。
“是。”柳氏低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儿媳遵命。”
沈青梧弯腰行礼:“多谢三位祖父明察。”
送走族老后,沈青梧回到前厅。柳氏已没了方才的可怜样,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沈青梧,你以为你赢了?”
“母亲说笑了。”沈青梧走到她面前,轻声说,“这才刚开始。”
柳氏浑身一抖。她突然觉得,面前的少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夜风吹过,前厅的烛火晃了晃。沈青桐躲在柳氏身后,不敢出声。
沈青梧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
墙角阴影里,似乎站着一个人。那人只露出半张脸,冲她无声地笑了一下,随即消失不见。
沈青梧后背发凉。她清楚地记得,前世临死前,也见过这样一张模糊的笑脸。
那不是谢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