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沈青梧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张一闪而过的笑脸。
前世她死前,意识模糊间,也看见过那样一个人。那人在笑,似乎很满意她的结局。她一直以为那是柳氏或沈青桐,可今日在墙角看见的影子,分明是个男人。
天还没亮,她就起了。先去看了弟弟,沈青钰已经退了烧,正由春杏喂着小米粥。
“姐姐。”沈青钰看见她,眼睛亮了亮,又把碗推过来,“你吃。”
沈青梧摸摸他的头:“姐姐不饿,你吃。”
她心里发暖。这一世,至少弟弟还在。
用过早饭,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带着春杏出了门。听风楼在城南,离侯府不远。她想去看看,七皇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小贩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面香和烟火气。沈青梧被这鲜活的气息包围,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大小姐,咱们真要去听风楼?”春杏小声道,语气里带着怯。
“嗯。”
“可七殿下他……会不会……”
“他若想害我,昨日就不会当众出现。”沈青梧说。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听风楼是座三层茶楼,门脸不大,但进出的人衣着都不俗。沈青梧刚到门口,一个青衣小厮就迎了上来:“沈姑娘,七殿下在楼上等您。”
沈青梧脚步一顿。她今天来,没递拜帖,也没派人通传。谢砚却知道她来了。
她压下心中的警惕,上了三楼。
谢砚靠窗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盘点心。见她来,他抬了抬眼皮,笑道:“沈姑娘来得比我预想中早。”
“殿下知道我要来?”
“猜的。”谢砚给她倒了杯茶,“坐。”
沈青梧没坐,站着看他:“昨日殿下说,若我有一日需要帮忙,可以来听风楼。今日我来了,殿下想说什么?”
谢砚不答,反问道:“你来找我,是因为昨夜看见了什么吧。”
沈青梧脸色微变。
谢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定远侯府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柳氏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真正要你命的人,藏在暗处。”
“殿下知道什么?”
“不多。”谢砚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但我知道,你死过一次。”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沈青梧浑身僵住。
她猛地看向谢砚,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暗藏的匕首。谢砚却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昨日泼药、退婚、夺中馈,每一步都太准了。若不是提前知道,便是有人告诉你。可你一个深闺姑娘,谁能告诉你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
“除非,你经历过。”
沈青梧强迫自己冷静:“殿下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她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谢砚不紧不慢的声音:“你弟弟的病,每年入冬都会加重。你只顾着防继母,却不知道,他的药里一直被人加了东西。”
沈青梧脚步猛地顿住。
“你是说……”
“你弟弟不是体弱。”谢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是有人不想让他活到成年。”
沈青梧转过身,眼里已带着杀气:“谁?”
谢砚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递过来一张薄薄的纸条:“这是药渣里多出的一味药。你可以自己去找人验。”
沈青梧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的,微凉。
“为什么帮我?”
谢砚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笑意深了些:“因为我也想知道,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能走多远。”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纸条轻轻抖动。楼下小贩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带着人间烟火气。
沈青梧将纸条收好,看着谢砚的眼睛:“我会查。如果让我发现你利用我……”
“不会。”谢砚打断她,“我要的,只有一样。”
“什么?”
“活下来。”
他站在窗边,背光而立,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却异常清晰:“这京城里,想活的人很多,但能活的,太少。”
沈青梧没再说话。她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稳。
回到侯府,她立刻让人去查弟弟的药渣。果然,在其中一味常用的补气药里,找到了与纸条上相同的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春杏问。
沈青梧攥紧那包药渣,一字一字道:“慢性毒。”
她看着窗外渐沉的天色,心里已有了计较。继母、庶妹、神秘人,还有这掺了毒的药,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件事:前世弟弟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这一世,她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入夜,沈青梧刚在弟弟房里坐定,春杏就匆匆跑来:“大小姐,二小姐带人来请,说族老们又来了,要重议中馈的事。”
沈青梧皱了皱眉。白日刚定了的事,为何夜里又来?
她给沈青钰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刚到前厅门口,就听见柳氏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青梧这孩子,怕是中了邪。她今日出门,去了城南的听风楼,那是什么地方?那是七皇子开的茶楼!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跑去跟七皇子私会,这传出去,我们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沈青桐也跟着说:“是啊,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最近说话做事,都像变了个人。”
沈青梧推门进去,正对上一屋子人的目光。三位族老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柳氏站在一旁,脸上掩不住得色。
“青梧。”大族老沉声道,“你今日去了听风楼,见了七皇子?”
沈青梧挺直脊背:“去了,见了。”
“你一个嫡女,与皇子私会,成何体统!”
“祖父。”沈青梧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我去听风楼,是为了这个。”
她将那张纸展开,上面是谢砚写给她的药方,还有一行小字:沈府药渣有异,速查。
“七殿下得知钰儿病重,特意托人送了这个药方。我去听风楼,是去谢恩,不是私会。”
大族老接过药方,看了片刻,脸色稍缓。
柳氏急了:“她说谢恩就谢恩?那为何不去正门递谢帖,偏要偷偷摸摸去茶楼?”
沈青梧转头看她,慢慢笑了:“母亲怎知我偷偷摸摸?我是带着丫鬟,从侯府正门出去的。门房那里有登记,母亲若不信,可以去查。”
柳氏被堵得哑口无言。
沈青桐还想说什么,被大族老抬手制止:“既然是为了钰儿的病,那便罢了。但青梧,你记住,你是侯府嫡女,行事不可过于出格。”
“是。”
族老们走后,柳氏狠狠瞪了沈青梧一眼,拉着沈青桐回了后院。
沈青梧站在前厅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一关过了,但柳氏不会善罢甘休。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药方,想起谢砚说“活下来”时的眼神。
或许,他们可以合作。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沈青梧忽然听见,空荡荡的前厅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声音。
“这丫头倒是越来越难对付了。不过没关系,等钰儿毒发,她就会知道,跟谁作对都没有好下场。”
是柳氏的心声。可这一次,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陌生的、低沉的男音。
沈青梧心头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