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一夜没睡，把母亲留下的旧账本和柳氏后来记的新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核对。越对，她心越沉。
柳氏不仅贪墨中馈，还以侯府名义在外放印子钱。利钱滚得极高，逼得城南几户人家卖儿卖女。这些事若被御史台知道，定远侯府满门都得下狱。
“她怎么敢。”沈青梧合上账本，指尖冰凉。
窗外天光微亮，春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走进来，看见她眼底青黑，吓了一跳：“大小姐，您一夜没睡？”
“睡不着。”沈青梧接过碗，几口吃完，又喝了口热汤，“钰儿醒了吗？”
“小少爷刚醒，喝了点粥，又睡了。”
“嗯。”沈青梧起身，“去把府里所有下人叫到前院。我有话说。”
辰时刚过，前院里站满了人。沈青梧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众人。柳氏和沈青桐也被请了来，站在廊下，柳氏脸色难看。
“今日叫大家来，只说一件事。”沈青梧声音清晰，“我奉三位族老之命，暂掌中馈。从今日起，府内一切开支，都需经我核验。若有谁敢阳奉阴违……”
她顿了顿，看向柳氏。
“别怪我不念旧情。”
下人们噤若寒蝉。柳氏冷哼：“大小姐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不能撑起这中馈。”
“撑不撑得起，母亲看着便是。”沈青梧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母亲放的那些印子钱，最好趁早收回来。否则，我不介意把账本送到御史台。”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胡说什么！”
沈青梧不再看她，转身对众人道：“都散了吧。”
回到院子，春杏紧张得手都在抖：“大小姐，您这样当面戳穿她，她会不会狗急跳墙？”
“她早就跳了。”沈青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与其等她出招，不如我先把牌亮出来。”
可她心里明白，柳氏背后还有人。昨夜那道低沉的男音，她记得清楚。
中午，沈青梧刚准备去看看弟弟，就接到消息：柳氏带着沈青桐回了娘家，还放话说，若不撤了沈青梧的中馈，她就让柳家出面，告沈青梧忤逆。
“她回娘家了？”沈青梧皱了皱眉。
柳家是京城有名的富商，虽无官身，却与工部侍郎有姻亲。柳氏这一走，摆明了是要施压。
“大小姐，怎么办？”春杏急得团团转。
沈青梧没说话。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初冬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先别管她。”沈青梧说，“你去把钰儿抱到我房里来。今天开始，他和我一起睡。”
夜里，沈青钰睡在里侧，呼吸有些重。沈青梧侧身躺着，借着月光看他的脸。瘦得厉害，眼下有青，但好在气息平稳。
她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烧。
春杏在外间守夜，呼吸渐渐均匀。沈青梧也合上眼，但没睡实。
约莫子时，她听见了细微的脚步声。
很轻，从门外传来。那脚步声在她房门前停了停，又慢慢移到窗边。沈青梧没动，手悄悄伸到枕下，握住了匕首。
窗纸被什么东西轻轻戳破。一根细竹管伸了进来。
迷烟。
沈青梧屏住呼吸，翻了个身，用被子捂住弟弟的口鼻。那迷烟吹了进来，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竹管缩了回去。门外的人等了一阵，似乎以为屋里人已昏迷，轻轻推开了门。
一个黑影闪进来，走到床边，伸手就要去抱沈青钰。
沈青梧猛地坐起，匕首直刺向那人。
“啊！”
一声闷哼。那黑影后退几步，撞翻了桌上的茶壶。沈青梧追过去，一把扯掉那人脸上的黑布。
是个陌生男人，脸上有一道刀疤。
“谁派你来的？”沈青梧低声喝问。
刀疤男咬着牙不吭声。沈青梧也不废话，匕首抵上他喉咙：“不说，我割了你舌头。”
“是……是柳家的人！”刀疤男吓得浑身发抖，“柳二老爷让我来……抱走小少爷，说事成后给我一百两。”
沈青梧眼底杀意翻涌。她刚要再问，刀疤男忽然脸色一变，嘴角涌出黑血，身体软了下去。
沈青梧退后一步。他嘴里藏了毒囊。
门外传来春杏的惊呼：“大小姐！出什么事了？”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收回匕首：“没事。去找根绳子，把这人捆了，丢到后院。再派人去报官。”
她回到床边，看着仍睡得安稳的弟弟，后怕得浑身发冷。
差一点，就差一点。
天刚亮，官府的人就来了。刀疤男虽服毒，但人还活着，被抬走时已说不出话。沈青梧将昨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又拿出柳氏放印子钱的证据。
“官府若查，可去城南富商柳家。”她站在门口，对领头的捕头说。
柳氏回娘家？她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柳家一起拖下水。
捕头走后，沈青梧没回房。她站在侯府门口，看着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春杏小跑过来，低声道：“大小姐，七殿下来了。”
沈青梧抬头。谢砚骑着一匹黑马，停在侯府门前。晨光打在他身上，玄色衣袍泛着冷光。
“听说沈姑娘昨夜遇险。”他翻身下马，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检查她有没有受伤，“本宫来晚了。”
“不晚。”沈青梧看着他，“正好有一件事，想请殿下帮忙。”
谢砚挑眉：“说。”
“帮我查一个人。”沈青梧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凭记忆画下的一张脸，昨夜墙角那人的半张笑脸，“这个人，和我前世死有关。”
谢砚接过纸，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擦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你见过他？”
沈青梧点头：“昨晚，还有前世我死前。”
谢砚攥紧那张纸，沉默片刻：“这个人，是太子府上的客卿，姓顾。”
他抬起头，目光沉得吓人。
“沈青梧，你的死，不是内宅争斗。是太子府布的局。”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害怕，反而笑了。
“那正好。他敢伸手进我的院子，我就敢把他的爪子，一根一根掰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