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捏着那张纸条,在窗边坐到了后半夜。
纸片上的字很小,笔画细,像用极细的笔尖写的。没有落款,没有抬头,只有时间地点:明日巳时,后园假山后见。
苏晚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到灯下照。纸是普通的竹纸,揉过再展开,边角起毛。没有任何能看出身份的东西。
她把纸条塞进枕头下,躺下来。
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珍珠在脚踏上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梦话。苏晚睁着眼,盯着帐顶,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谁把纸条塞进她袖子里的?
她去书房时穿的是月白色对襟衫,袖口不窄,但也不算宽。一路从自己房里走到书房,只经过游廊。游廊没有外人在,只有值夜的婆子远远提灯走过。到了书房,只有谢景行。谢景行在书案后写字,她站在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但没有肢体接触。
唯一可能的是谢景行。可他约她,何必用这种方式?
苏晚想得头疼,索性不想了。
第二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
谢小宝已经起了,趴在桌边看珍珠给他编蝈蝈。珍珠手巧,几根草叶子翻来翻去,一只胖乎乎的绿蝈蝈就出来了。谢小宝看得眼睛发直,见苏晚进来,举着蝈蝈跑过来:“娘!你看!”
苏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真像。”
谢小宝把蝈蝈凑到她眼前:“它还会叫呢。”
珍珠在一旁笑:“小少爷,您把它凑那么近,少夫人眼睛里看的都是绿的。”
谢小宝赶紧把蝈蝈收回来,小声说:“那我不给娘看了。”
苏晚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走,去吃早饭。”
早饭是刘婆子做的,小米粥、蒸南瓜、两个小菜。苏晚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半碗粥。谢小宝倒是吃得欢,南瓜吃了两块,还偷偷把苏晚碗里的米汤倒进自己碗里。
“你做什么?”苏晚看他。
谢小宝抿着嘴笑:“娘吃不下,别浪费了。”
苏晚被他气笑:“你倒会算计。”
谢景行不在。珍珠说,世子天没亮就出门了,说去城外,可能要晚上才回。
苏晚松了口气。谢景行不在,她就不用应付他。可转念一想,他去城外,是不是又跟苏家或柳家有关?
苏晚没时间多想。巳时快到了。
去,还是不去?
苏晚在心里权衡。如果对方是谢景行的人,不去没有损失。如果对方是苏家或柳家的人,去了可能正好落入圈套。但如果不去,她可能错过一条重要线索。
最终,苏晚决定去看看。但她不会一个人去。
她让珍珠去找刘婆子,就说要几根草叶子给谢小宝编蚂蚱,把人支开。自己则从后园的小门绕过去,远远看着假山方向。
后园假山在西北角,离书房不远。苏晚走到水池边,假装看鱼,余光扫向假山。那假山由太湖石堆成,中间有个洞,藏得下两三个人。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苏晚站了一会儿,没看到有人。
她正准备走,假山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晚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继续看鱼。眼角余光里,一个穿灰布衫子的人影从假山后闪出来,低着头,贴着墙根走了。那人身材瘦小,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个打杂的小厮。
苏晚等他走远,才慢慢走过去。假山后空无一人,只在地上留了一样东西:半片干枯的柳叶,叶脉发黑,像被火烤过。
苏晚捡起柳叶。
柳叶?柳家?
她捏着柳叶,手指尖发凉。如果柳家已经派人进了侯府,还约她到这里,为什么又走了?是发现她来了,还是故意留个物件给她看?
苏晚站在假山后,被太阳晒着,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冷。
她忽然明白了。对方根本不想见她。对方只想让她知道,柳家的手已经伸进来了。
苏晚攥着柳叶,快步往回走。走到游廊下,才放慢脚步,假装无事发生。迎面碰上珍珠,珍珠正抱着一把草叶子,兴冲冲地说:“少夫人,刘婶给了一大把,够编一笼蝈蝈了。”
苏晚点头:“你去陪小少爷玩,我回房歇会儿。”
珍珠应声去了。
苏晚回到房里,把柳叶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她看着这两样东西,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柳家只是想吓她,那说明她还有用。可如果柳家是想借她的手去书房偷东西,那她不去做,柳家就会换人。
何氏说的“三天”,已经过了快一天。
苏晚开始算日子。谢景行今晚不回来,这是不是柳家算好的时机?
她正想着,房门被人撞开。谢小宝跑进来,小脸通红:“娘!蝈蝈跑了!”
苏晚赶紧把柳叶和纸条塞进枕头下,站起来:“跑哪儿了?”
“钻床底了!”谢小宝急得直跺脚,眼睛都湿了。
苏晚拉着他走回西厢房。珍珠正趴在地上,撅着屁股往床底下掏。那只绿蝈蝈躲在最里面,一动不动。
苏晚让珍珠让开,自己跪在地上,用扫帚慢慢往里探。蝈蝈受了惊,蹦出来,正好落在谢小宝的鞋面上。
谢小宝一把捂住,笑得咯咯响:“抓到了!”
他小手合拢,把蝈蝈捧到苏晚面前。蝈蝈在他的指缝间“唧唧”叫了两声。
苏晚擦了擦额角的汗:“放回笼子里吧,别老拿在手上。”
谢小宝点头,把蝈蝈放进桌上的小竹笼里。珍珠找了根线,把笼子挂在窗边。谢小宝搬了小杌子坐过去,目不转睛地看。
苏晚看着他的小背影,心里忽然不那么慌了。至少在这一刻,这个院子是安静的。
下午,苏晚没出门。她陪谢小宝在房里玩,又去厨房给谢景行留了晚饭。刘婆子说,今早有人送了两条鲈鱼,很新鲜,问苏晚要不要做。苏晚想了想,让珍珠把鱼收拾了,她做了个清蒸鲈鱼,配姜丝和青葱。
鱼蒸好时,天已经暗了。
苏晚把鱼放在蒸笼里温着,自己却没胃口。她总觉得谢景行今晚不会回来,可又希望他回来。
天彻底黑透后,苏晚哄谢小宝睡觉。那孩子非要把蝈蝈笼放在床头才肯躺下。苏晚由着他,只把窗户关严了,怕风吹着他。
谢小宝睡着后,苏晚轻手轻脚离开西厢房。
院子里很静。珍珠蹲在廊下打扇,也快睡着了。苏晚让她回房睡,自己坐在正厅门口,看着院门。
风大起来,吹得灯笼乱晃。苏晚打了个寒战,起身去关院门。刚走到门边,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苏晚手一紧。
门被从外面推开,谢景行站在门口。他头发散了几缕,衣袍上有灰,右手垂在身侧,袖子湿了一片。
苏晚闻到了血腥味。
“你……”她没问出口。
谢景行没看她,从她身边走过,扔下一句:“关门。”
苏晚赶紧把门关上,插好门栓。她跟上去,谢景行已经走到书房门口,步子不太稳。
“你受伤了?”苏晚问。
谢景行没回答,抬手推开书房门。苏晚跟进去,发现他右肩的衣料已经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我去叫陈大夫。”苏晚转身要跑。
“不用。”谢景行叫住她,“把药箱拿来。”
苏晚知道药箱在书房柜子的第三层。她取出来,手有点抖。谢景行已经坐在椅子上,自己解开衣带,露出肩头。一道刀伤横在肩上,皮肉外翻,血还在流。
苏晚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她学着陈大夫的样子,先烧了热水,再把布条剪开,轻轻擦洗伤口。
谢景行全程没吭声,只有一次,苏晚不小心碰到伤口深处,他喉结动了一下。
“疼就说话。”苏晚说。
“别碰我。”谢景行低声说。
苏晚手一顿。这话她听过一次。那天晚上他在窗外看谢小宝,也是这句。
她没松手,继续上药。谢景行没再说话,只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晚给他包扎好,又帮他披上外袍。谢景行睁开眼,看着她。
“今天有人来过吗?”他问。
苏晚摇头:“没有。只有苏家送过一次东西。”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说:“柳家往府里安了个眼线。今天下午,我已经让人拿住了。”
苏晚心里一惊,面上不显:“是谁?”
“你不用知道。”谢景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安神汤,喝了吗?”
苏晚一愣:“忘了。”
谢景行皱了皱眉,没再说话,推门出去了。
苏晚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地上带血的纱布,腿忽然软了。
她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柳家的眼线被抓了,那今天在假山后咳嗽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眼线?谢景行把眼线抓了,那她收到的纸条,柳家知不知道?
苏晚想得脑袋发胀。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不小心碰落了书案上的一本书。
书掉在地上,摊开。里面掉出一片干枯的柳叶。
和苏晚捡到的那片一样,叶脉发黑,像被火烤过。
苏晚愣住。
谢景行的书里,为什么也夹着一片柳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