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她陪谢小宝在后园喂鱼。谢小宝蹲在池边,把珍珠给他掰的小块馒头往水里丢。红鲤争食,水花四溅,有几滴溅到苏晚裙摆上,她也没察觉。
“娘,你看那条大的!”谢小宝指着池中一条通体金红的鲤鱼,兴奋地回头。
苏晚“嗯”了一声,目光却越过假山,落在西北角书房的方向。
书房西墙。
何氏让她去书房西墙找什么?账本?信函?苏晚在原主记忆里翻来翻去,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谢景行的书房里藏着不少东西,但原主从没进去过。原主对书房的了解,仅限于院中下人偶尔议论:世子书房不许闲人进入,连洒扫都是固定的人做。
那何氏怎么知道西墙有东西?
苏晚想不通。更让她不安的是,谢景行今晚要她去书房。是试探,还是发现了什么?她袖中的纸条已经收进房中暗格里,没带在身上。可苏晚总觉得,谢景行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像猎人看一只落进陷阱的兔子。
“少夫人,太阳大了,带小少爷回去吧。”珍珠在一旁提醒。
苏晚回过神,抬头看天。日头正毒,谢小宝后颈晒得发红。她拉着谢小宝往回走,谢小宝还不乐意,频频回头看他那几条鱼。
“明天再来。”苏晚说。
谢小宝嘟着嘴:“明天它们还认识我吗?”
苏晚被他逗笑:“你喂了它们馒头,它们当然认识你。”
谢小宝满意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苏晚跟在他身后,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
回到房里,苏晚换了身衣裳。她让珍珠从箱底翻出件月白色对襟衫,袖口绣着缠枝纹,料子不算顶好,但素净。珍珠一边给她系带子,一边小声问:“少夫人,世子叫您去书房,不会又是要问话吧?”
“不知道。”苏晚说。
珍珠犹豫了一下:“奴婢听说,今天午后世子摔了个茶杯。”
苏晚手一顿:“为什么?”
珍珠摇头:“书房里伺候的笔墨小厮被赶出来了,说世子脸色难看得紧。少夫人,您可别顶撞世子。”
苏晚没说话。她心里更沉了。
谢景行不会平白无故摔杯子。他白天出去过一趟,回来就发了火,又让她晚上去书房。这两件事八成有关联。苏晚想起了何氏,想起了柳家。如果谢景行查到了苏家和柳家之间的勾当,今晚这一趟,就是鸿门宴。
太阳落山后,苏晚把谢小宝安置好。谢小宝拉着她的手,不肯松。
“娘,你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很快。”苏晚说,“你先睡。”
谢小宝点点头,又摇头:“我等娘回来再睡。”
苏晚没再劝,只让珍珠多点上盏灯。她站在谢小宝床边,等那孩子呼吸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书房的院门半掩着,门口没人。苏晚在院门外站了片刻,深吸了两口气。夜里起了风,吹得灯笼摇晃,光影在墙上一跳一跳。
苏晚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她在门口停了停,抬手要敲门,里面传来谢景行的声音。
“进来。”
苏晚推门进去。
谢景行坐在书案后,正在写什么。他头也没抬,只拿笔的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苏晚没坐。她站在书案前,离门口不远,万一有事好跑。
“你找我?”苏晚问。
谢景行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笔山上。他抬头看她。苏晚这才发现,他今天没穿外袍,只穿了件深灰色中衣,领口微敞,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灯影下,谢景行的眉眼不像白天那么冷硬,但目光依旧沉沉,像压着一场暴雨。
“你今天见过苏家的人了。”谢景行说。
苏晚点头:“送桂花糖藕的婆子。”
“说了什么?”
苏晚早料到他会有此问,答得不紧不慢:“我母亲让人传话,说天气热了,让我注意身体。”
谢景行往后一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只是这样?”
苏晚抬眼看他:“世子若不信,可以去问门房。”
谢景行没说话,只盯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起身,绕到书案前。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身后的博古架,架子上的一个青瓷小瓶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
谢景行停在她两步之外,没再往前走。
“你今天,一直往我书房的方向看。”他说。
苏晚心跳漏了一拍:“我没有。”
“你有。”谢景行声音很淡,“下午在后园,你看了五次,每次都在看西北角。”
苏晚手心发汗。她以为自己藏得够好,没想到谢景行连次数都数了。这人是长了八只眼睛吗?
“我只是……觉得那院子很冷清。”苏晚说,“随口问过珍珠,她说那是你的书房,不让人去。”
谢景行看了她一会儿,说:“你想去?”
苏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不想。”
谢景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既然不想,就别总往那边看。”他转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有人会误会。”
苏晚不知道他说的“有人”是谁。但谢景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起了谢小宝。
“小宝的晚饭,吃了多少?”他问。
苏晚一愣,报了个数:“一碗山药粥,半块枣糕。”
谢景行点了下头:“他这几日胖了些,你做的不错。”
苏晚没想到他会夸她,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片糖藕汁渍,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谢景行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把桌上的一个木匣推过来。
“拿着。”他说。
苏晚没动:“什么?”
“给小宝的。”谢景行说,“前几日得了些安神的药材,你给他做药膳用。”
苏晚打开木匣。里面是几包药材,用油纸包着,闻着有淡淡的檀香味。她认得其中一味是酸枣仁,还有一味像是茯苓。都是安神养胃的东西,不算名贵,但胜在配比精细。
“谢谢。”苏晚合上木匣。
谢景行摆了摆手:“你若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苏晚转身要走。
“等等。”谢景行又叫住她。
苏晚停在门边。
“安神汤,睡前喝。”谢景行说,“你眼底青得厉害。”
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谢景行已经低头翻开公文,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一说。
苏晚抱着木匣走出书房。风迎面吹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又湿了一片。
她站在院子里,下意识看向书房的西墙。墙角种着一排矮竹,竹影幢幢。苏晚的目光落在那片竹子上,觉得土色有些不对。
她没敢多看,快步出了院门。
回到房里,谢小宝已经睡着了,但手里还攥着苏晚的一条旧帕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枕头下翻出来的。
苏晚坐在床边,看着谢小宝的睡脸,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想起谢景行的那句“有人会误会”。他是在提醒她,还是在警告她?
苏晚想不通。她把木匣放在桌上,忽然觉得袖中少了什么。
她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张叠得极薄的纸片。
苏晚僵住。
她缓缓把纸片拿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极小的字,墨水很新,像刚写上去不久:
“明日巳时,后园假山后见。”
没有落款。
苏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她今晚穿的是月白色对襟衫,袖子宽大,能藏东西。可她从房里到书房,一路上只见过珍珠和谢景行,没有任何人近过她的身。
这纸片,是谁放进她袖子里的?什么时候放的?
苏晚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更夫敲了三下,惊起墙头一只野猫。
猫叫声凄厉,苏晚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