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几乎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眼睛盯着窗纸。院墙外的人影只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可苏晚总觉得院子里有人。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野猫叫春,都让她神经紧绷。
珍珠在脚榻上睡得死沉,呼吸声均匀。苏晚没有叫醒她。
天快亮时,苏晚才合了会儿眼。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谢景行捏着她的下巴,一会儿是谢小宝蹲在墙角哭。最后她被自己的心跳惊醒,额角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天已经大亮。
珍珠不在房里,脚踏上叠着干净的衣裳。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一手凉汗。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的伤又闷闷地痛。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谢小宝探进半个脑袋,小声喊:“娘,你醒啦。”
苏晚转头看他。谢小宝今天穿了件天青色的小衫,领口整整齐齐,头发也梳过了,整个人比昨天精神不少。
“谁给你穿的衣服?”苏晚问。
谢小宝走进来,有点不好意思:“珍珠姐姐帮我的,她说今天要早点,不然赶不上陪你吃早饭。”
苏晚心里软了一下。她朝他招手:“过来。”
谢小宝小跑到床边,仰着脸看她。苏晚伸手整了整他翘起来的后领,又抹掉他嘴边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洗脸了?”苏晚问。
“洗了。”谢小宝认真点头,“耳朵也搓了。”
苏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珍珠端了热水进来,见苏晚醒了,明显松口气:“少夫人,您可算醒了。世子让人传话,说今天早饭在正厅用。”
苏晚一愣:“他也在?”
“世子一早就出去了,刚回来。”珍珠压低声音,“我看他脸色不好,少夫人您……当心些。”
苏晚点头,简单梳洗后带着谢小宝去了正厅。
谢景行已经坐在桌边,手边照旧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换了一身石青色常服,头发束得紧,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也没睡好。
谢小宝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给父亲请安。”
谢景行点头:“坐。”
苏晚坐下。珍珠给谢小宝盛了粥,又给他剥了个鸡蛋。谢小宝吃得认真,苏晚却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粥。
谢景行吃得也快,几口吃完,放下筷子。他看了苏晚一眼,忽然说:“你昨晚没睡好?”
苏晚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换了地方,睡不踏实。”
谢景行没说话,端起茶漱了漱口,起身准备走。经过苏晚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压着嗓子说:“今夜若再睡不着,就让珍珠去厨房要碗安神汤。”
苏晚抬头看他。
谢景行已经走了,衣袍带起一小阵风。
谢小宝把最后一块蛋白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娘,父亲是在关心你。”
苏晚捏了捏他的小脸:“吃饭别说话。”
谢小宝抿着嘴笑。
饭后,苏晚带谢小宝去后园消食。后园不大,有个小水池,养了几尾红鲤。谢小宝蹲在池边看得入迷,苏晚站在他身后,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昨晚的人影,谢景行今天异常平静的态度,还有他昨晚那句“去查一查”,都让苏晚不安。
她原本以为,那人影是谢景行派来监视她的。可如果是谢景行的人,走墙外的路太招摇了,随便找个值夜婆子都能看见。再说,谢景行昨夜才下令查她,动作再快,也不用半夜三更亲自盯着。
苏晚想不出头绪。
“少夫人。”珍珠从后头快步过来,小声说,“门房说,苏家派人来送东西,问您收不收。”
苏晚心里一沉。苏家昨天才来过人,今天又送东西,这是要做什么?
“什么东西?”苏晚问。
“一个食盒,说是您爱吃的桂花糖藕。”珍珠说,“来的是个脸生的婆子,还带了句话,说‘二夫人让您趁热吃,凉了就不好了’。”
苏晚眼皮跳了一下。
这话听起来平常,可苏晚在原主记忆里翻出一件事:何氏每次要催原主办事,都会送桂花糖藕。糖藕是甜腻的东西,何氏嫌它凉了伤胃,总说“趁热吃”。这句“凉了就不好了”,是在催她。
苏晚没动声色:“食盒收下,让那婆子在角门等着。我一会儿过去。”
珍珠应声去了。
苏晚蹲下来,对谢小宝说:“我有点事,你先跟着珍珠姐姐去祖母那儿玩。”
谢小宝抬头:“娘去哪里?”
“去拿点东西。”苏晚说,“回来给你带桂花糖藕。”
谢小宝眼睛亮了:“好。”
苏晚把谢小宝交给珍珠,自己往角门走。她原想晾那婆子半个时辰,可走到半路又改了主意。她想看看,何氏到底急成了什么样。
角门处,一个灰衣婆子蹲在墙根下,见苏晚来了,赶紧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少夫人。”
苏晚打量她。这婆子面生,但袖口绣了一小朵苏家的木樨纹,是苏家下人的标记。
“我母亲让你来的?”苏晚问。
婆子点头,把食盒递过来。苏晚没接,只看着她:“我母亲可还说了什么?”
婆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二夫人说,柳家那边催得紧,让您三天内务必拿到东西。拿不到,二夫人也保不住您。”
苏晚冷笑了一声:“她要怎么保不住我?”
婆子脸一僵,干笑道:“少夫人,奴婢就是个传话的。您别为难奴婢。”
苏晚接过食盒,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扔进婆子手里:“回去告诉我母亲,侯府看管严密,三天不够。”
婆子连连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苏晚叫住她,“我母亲今天除了派人来侯府,还有没有去别的府上?”
婆子想了想,说:“二夫人今儿一早就去了柳府,别的奴婢不知道了。”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
何氏去了柳府。这意味着苏家和柳家已经私下通了气,根本不是原主记忆里那种“传个话”的程度。如果何氏真的和柳家联手,那谢景行母亲的死,苏晚就脱不了干系。
她摆摆手,让婆子走了。
苏晚一个人往回走,手里拎着那个食盒,觉得有千斤重。她突然停住脚,低头看了看食盒底部。原主用过这样的暗格,不知道这个食盒有没有。
她把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桂花糖藕码得整整齐齐,藕孔里塞满了糯米,糖汁浓稠。苏晚伸手去端那层格子,轻轻一按,底下的木板果然松动了。
她抠开暗格。里面是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苏晚展开。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书房西墙。”
苏晚手一抖,纸条差点掉进糖藕里。她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何氏连侯府书房的地形都摸清了,说明侯府里有苏家的眼线。而谢景行昨夜说要查她,现在门外说不定就有人盯着。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塞进袖中,合上食盒,站起来。脸上还得挂着笑,对远处扫地的粗使婆子点了点头。
苏晚回到正院时,谢小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廊下吃桂花糖藕。珍珠在旁边给他擦嘴,见他糊了一脸,又气又笑。
“娘!”谢小宝抬头叫她,嘴里还塞着藕,“好甜。”
苏晚笑了笑:“慢点吃。”
她走到谢小宝面前,蹲下来,用帕子给他擦嘴角。谢小宝忽然打了个喷嚏,喷出几粒糯米。
苏晚愣住,随即笑出了声。
谢小宝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苏晚拍了拍他的小脑袋。
她笑得有点勉强。袖中那张纸条像一小块冰,贴着她的皮肉,冷得她心头发沉。
谢景行从正厅出来,远远看了她一眼。苏晚心虚,别开了目光。
谢景行走过来,看了一眼谢小宝手里的糖藕。
“苏家送的?”他问。
苏晚点头。
谢景行没说话,只伸手把谢小宝嘴边的糖汁擦了一下,动作很轻。
“少吃点。”他说。
谢小宝乖乖点头。
谢景行直起身,经过苏晚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今晚到我书房来。”
苏晚猛地抬头。谢景行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风从廊下穿过,吹得她鬓边碎发乱飞。苏晚把袖中的纸条攥得更紧了些。
去书房?
她现在最不想去的地方,就是谢景行的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