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站在院门口,没再往前走。
夕阳已经沉下去一半,天边烧着暗红色的云。他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苏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珍珠还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起来。”谢景行说。
珍珠不敢动。苏晚伸手拉了她一把,珍珠才踉跄着站起来,退到苏晚身后,头垂得极低。
谢景行走过来,经过苏晚身边时,脚步没停。他径直进了谢小宝的房间。
苏晚听见谢小宝小声喊了一句“父亲”,接着是谢景行低低的问话声,听不清内容。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火折子,指节发白。
片刻后,谢景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那根戒尺,竹制的,上面还沾着谢小宝的血,暗红色,已经干了。
他把戒尺拍在石桌上,声音不重,可苏晚觉得心都跟着震了一下。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念一道罪状。
苏晚抬起头。
“你嫁进来三天。”谢景行走到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苏晚能看见他下颌上淡淡的青茬,“小宝挨了几顿打?”
苏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说。”谢景行声音更低了。
“我记不清了。”苏晚说。这是实话,原主的记忆里充斥着混乱的打骂,她确实数不清。
谢景行的眼神冷下去,像结了冰。他忽然伸手,捏住苏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
“你记不清?”他问,“那你总记得,今天为什么打他?”
苏晚下巴被他捏得生疼。她看着谢景行的眼睛,那里面的怒意几乎是实质的,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没有为什么。”苏晚说,“以前是我不对。以后不会了。”
谢景行盯着她,像要从她脸上看出破绽。半晌,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最好说到做到。”他说。
苏晚揉着下巴,没吭声。
“你刚才在做什么?”谢景行问。
苏晚看了一眼灶台:“做饭。”
谢景行这才注意到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沿冒着热气。他扫了眼苏晚沾满米汤的袖口,又看向她额角那道已经开始结痂的伤。
“你会做饭?”他问。
苏晚点头:“会一点。”
谢景行冷笑:“苏家嫡女,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苏晚心里一紧,面上不显:“在闺中无事,学过几样。”
谢景行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别把厨房烧了。”
说完,他转身往谢小宝房里走。
“等等。”苏晚叫住他。
谢景行停下,没回头。
“我给他蒸了碗蛋羹。”苏晚说,“你能不能先别走,等他吃完?”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廊下,靠在柱子上。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那么靠在那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苏晚松了口气,赶紧转身洗手。珍珠凑上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少夫人,奴婢腿软。”
苏晚低声说:“去把鸡蛋拿来。”
珍珠小跑着去了。
厨房里的鸡蛋是今早刚从集市买回来的,个头不大,但新鲜。苏晚拿了两个,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蛋液滑进碗里,蛋黄完整,澄黄透亮。
她加了一小撮盐,又加温水。蒸蛋的水不能用太烫的,也不能用凉的。苏晚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才倒进去,搅匀。
珍珠在旁边小声提醒:“少夫人,您头发乱了。”
苏晚用手背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继续搅蛋液。
锅里的水已经开了。苏晚用筷子把蛋液表面的浮沫一点点刮掉,动作很慢。谢景行站在廊下,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又落回她身上。
苏晚能感觉到。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可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僵硬。
“你蒸个蛋羹,比绣花还慢。”谢景行忽然开口。
苏晚手一抖,差点把碗打翻。
“你急什么。”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话一出口,苏晚就后悔了。原主在谢景行面前从来不敢顶嘴。
谢景行却像没听见,把头转开了。
蛋羹蒸好了。苏晚从锅里端出来,蛋羹表面平滑,轻轻一碰还会晃,像嫩豆腐。她淋了几滴香油,撒了点葱花。
谢小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里出来了,站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他不敢看谢景行,只盯着苏晚手里的碗,喉咙动了动。
苏晚端着碗走过去,蹲下来:“饿了吧?吃吧。”
谢小宝没接,先看了一眼谢景行。
谢景行点了下头。
谢小宝这才伸出两只手,接过碗。他手上还带着伤,接碗的时候手一软,差点洒出来。苏晚赶紧托住碗底。
“我端着,你吃。”苏晚说。
谢小宝看了她一眼,就着苏晚的手,拿起勺子,挖了一小口。
他吃得很慢,像舍不得一口吃完。第一勺进嘴后,他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苏晚,又飞快地低下头,挖了第二勺。
苏晚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谢小宝的睫毛很长,沾着没干透的泪痕,一抖一抖的。他吃蛋羹的时候,整张脸都埋进碗里,只露出小小的鼻尖。
“好吃吗?”苏晚问。
谢小宝使劲点头,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系统提示:“谢小宝愉悦度提升,养崽值+10。当前养崽值:-35。”
苏晚没理会。她看着谢小宝手背上那三道红痕,心里发酸。这伤不是她打的,却也是这个身体打的。她脱不了干系。
“手疼不疼?”苏晚问。
谢小宝动作顿了一下,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小声说:“不疼。”
苏晚不信。她让珍珠去端热水,又让刘婆子找了干净的布条。谢小宝吃完蛋羹后,苏晚拉着他的手,用热水轻轻擦洗伤口。
谢小宝倒吸凉气,手直往后缩,但没哭。
苏晚一边擦,一边吹气。凉凉的风落在伤口上,谢小宝慢慢放松下来。
“以后不会了。”苏晚说。
谢小宝看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景行一直站在廊下,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背后的手,慢慢松开了。
苏晚给谢小宝涂上药粉,用布条包好。她不敢包太紧,怕他疼。谢小宝看着自己包成小馒头的手,忽然笑了一下。
“娘。”他声音极轻,像试探。
苏晚抬头:“怎么了?”
“谢谢。”谢小宝说。
苏晚鼻子一酸。她别过脸,假装去收拾碗筷,其实是不想让谢小宝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谢景行这时从廊下走过来,停在苏晚身边。
“苏晚。”他说。
苏晚直起身,没回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以后我会看好他。”
“不是这个。”谢景行说。
苏晚一愣,转过头。谢景行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来。
“伤药。”他说,“涂在额角,不留疤。”
苏晚怔怔地接过来。小瓷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
“你……”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景行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对守在门外的侍卫说:“去查一查,苏晚这几日见过什么人。”
声音不大,但苏晚听得清清楚楚。
她攥着那个小瓷瓶,站在暮色里,心里七上八下。
谢景行给了她伤药,却又要查她。这个人,到底信她几分?
苏晚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晚她大概又睡不着了。
珍珠从身后冒出来,小声说:“少夫人,世子给的药,奴婢帮您涂吧。”
苏晚把瓷瓶递给她。珍珠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药粉撒上去时有点刺痛,苏晚咬着牙没出声。
“少夫人,世子对您好像没那么凶了。”珍珠说。
苏晚苦笑:“他让人查我。”
珍珠不说话了。
天彻底黑下来。院子里点起了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在青石板上。谢小宝已经睡了,苏晚去看了他一眼,见他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才放下心。
她回到自己房里,坐在梳妆镜前,把谢景行给的瓷瓶放在桌上。
镜子里的人眉眼疲惫,额角涂了药,伤口在昏暗中看不分明。苏晚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细小的药粉颗粒。
她想起谢景行把瓷瓶递过来时,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上有一道旧疤,已经淡了。
这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
窗外起了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苏晚听见远处有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她起身关窗,忽然看见院墙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苏晚心里一紧,再定睛看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站在窗前,手心慢慢沁出了汗。
今晚,怕是没个安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