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沈星晚没接。
屏幕上有条微信语音，来自陈姐，她不用点开也知道内容。三年前的旧合同像条上吊的绳，她越挣越紧。这会儿窗外有烧烤摊的烟灌进来，混着楼下老李修鞋铺的胶水味。出租屋只有二十平，墙皮掉了一半，她用张旧海报遮着。海报上是女团时期的合影，边角已经受潮发卷。
她光脚下床，走到冰箱前。冰箱门一开，灯泡闪了两下才亮。里面只有半瓶酸奶，保质期过了六天。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酸味冲鼻子，又放回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直播平台的通知：“今晚八点，星悦传媒安排您开播，房间号已发送。”下面跟着陈姐的语音：“通稿发你邮箱了，照念。别卖惨，也别乱说。这是公司最后给你的机会。”
沈星晚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她没开邮箱。她知道通稿上会写什么——抑郁症、失眠、道歉、感恩公司。三年前她签的那份合同里，有一条“艺人需无条件配合公司安排的公开形象管理”。她当时才十九岁，看不懂那条条款的意思。现在懂了，但晚了。
她走到窗前。对面楼的外墙上挂着陆怀川的新电影海报，他穿黑西装，眼神冷得像在看她。她把窗帘拉上一半。楼下有只黄猫蹲在垃圾桶上，尾巴一甩一甩。她从床头的饼干袋里掰了半块，扔下去。猫没接，跳走了。
手机第三次响。这次不是电话。
一个蓝色面板突然浮在她眼前，像贴在空气里的一层光。
【检测到宿主强烈求生欲，顶流系统绑定成功。】
沈星晚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角上。面板没消失。
【新手任务发布：今晚八点直播间，正面回应黑粉“倒贴陆怀川”言论。要求：不能哭，不能卖惨，不能道歉。】
【任务时限：两小时。】
【任务奖励：素颜光环（12小时）。】
【失败惩罚：系统商城开启权限永久关闭。】
她盯着“倒贴陆怀川”几个字。原来连系统都知道。她的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系统？”她小声喊。
没人回应。面板闪了闪，像在等她确认。她伸手去碰，手指穿过去，凉丝丝的。面板又跳出一行小字：
【是否接受？倒计时10秒。不选择视为接受。】
“我还没想好。”她说。
倒计时没停。10、9、8……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接受。”
面板消失。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姐的电话。她接了。
“沈星晚，你听好了。今晚直播间里你要是敢提合同、提公司，你明天就不用来了。还有，公司会给你安排好水军，你哭就行了。哭得越惨，热搜越有。”陈姐嗓门很大，像菜市场砍价。
沈星晚把手机拿远一点，看着桌上那瓶过期酸奶。
“陈姐。”她说，“我今晚不哭。”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炸了：“你疯了吧你？你有什么资格不哭？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C位？”
“我不是C位。”沈星晚说，“我是第二排最右边。”
她挂了电话。
屋里安静下来。空调坏了的第三个星期，她学会了一种叫“心静自然凉”的自我欺骗。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脸色很白，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头发用鲨鱼夹夹着，几根碎发贴在脖子上。她把碎发别到耳后，又放下来。难看，但真实。
系统面板又弹出来：
【提示：素颜光环为任务奖励，并非新手礼包。新手礼包需完成首任务后发放。】
沈星晚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画饼。”
系统没理她。
她走回客厅。客厅和卧室是一间房，沙发是二手的，弹簧坏了一根，坐下去会硌。她坐在床沿上，打开直播平台，看了眼自己的账号。粉丝数：47万。其中大部分是来看她笑话的。
直播间还没开，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刷。最新一条：“今晚看倒贴姐怎么卖惨。”下面一片“蹲一个”。
沈星晚把手机架在泡面桶上。泡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味，吃完的桶没扔，正好当支架。她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她在衣柜里翻了翻，找出一件黑色T恤。领口有点变形，但黑色显瘦。她又把头发重新夹了一遍。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眼睛下面两团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一条微信，来自母亲。
“星晚，妈妈没事，你别担心。好好吃饭。”
沈星晚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她打了一行字：“知道了，你也早点休息。”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系统面板弹出来：
【直播即将开始。提醒：任务要求正面回应黑粉，不能哭，不能卖惨，不能道歉。】
【宿主当前情绪值：稳定。】
【建议：做自己。】
沈星晚盯着最后三个字。
七点五十九，她打开了直播。直播间瞬间涌入两千人。弹幕像子弹一样刷过来。
“来了来了，倒贴姐来了。”
“今天准备哭多久？”
“陆怀川看得上你？笑死。”
“你给温雪提鞋都不配。”
沈星晚没看弹幕。她看了眼镜头，又看向窗外。对面楼上的广告牌还亮着，陆怀川的脸在夜色里像块冰冷的招牌。她收回视线，把过期酸奶拿起来，举到镜头前。
“这个酸奶，保质期过了六天。”她说。
弹幕刷得更快：“她是不是疯了？”“直播卖惨新花样？”“这酸奶是什么梗？”
沈星晚打开盖子，又喝了一口。酸味从喉咙一直冲到鼻腔。她没皱眉。
“我今天不是来哭的。”她说，“你们不是想听我道歉吗？我不道。”
弹幕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她疯了？公司不管？”
“这女的破罐子破摔了吧。”
“有点东西。”
沈星晚凑近镜头，看见一条弹幕：“沈星晚你倒贴陆怀川，要不要脸？”
她笑了一下。不是装出来的笑，是那种被气到极点后反而笑出来的表情。
“我要是真能倒贴到陆怀川，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喝过期酸奶。”她把酸奶瓶翻过来，指着生产日期，“看到了吗？这瓶酸奶六天前就该扔了。我比它强点，还没过期。”
她顿了顿。
“所以别老问我怎么不退圈。我还没过期呢，为什么要退？”
直播间的人数开始往上跳。两万、三万、四万。弹幕里笑的人多了起来。
“有点意思。”
“这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过期酸奶笑死我了。”
“她该不会真被黑子骂疯了吧？”
系统面板弹出。
【新手任务完成。】
【评级：B级。】
【新手礼包发放：素颜光环（已激活，持续12小时）。】
【系统商城开启，当前积分：0。】
【新任务将在24小时内发布。请宿主关注。】
沈星晚瞟了一眼面板。弹幕还在刷，有人给她刷了个礼物，是个一块钱的“鸡腿”。她愣了一下。
“谢谢。”她说。
但礼物越来越多，弹幕也越来越快。她看了眼手机右下角的时间，直播已经过了二十分钟。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就坐在那儿，看着弹幕一条条滚过去。
“你三年前为什么要霸凌温雪？”
“你妈生病是真的假的？”
“你公司是不是逼你直播卖惨？”
她没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从哪句开始。三年前的事像一团乱麻，她剪不断，也没人愿意听。
手机突然响起来，是陈姐。她没接。电话自动挂断，然后陈姐的微信进来，只有两个字：“等着。”
沈星晚看了一眼，没有回复。窗外那只黄猫又跳上了垃圾桶。她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充电线接触不良，得用手按着才能充进去。她没动，就让它这么没电算了。
直播还在继续。她看着镜头，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个地方被掏空之后，风吹进去的凉。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那里还留着酸奶的味道，很酸。
系统面板再一次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但未触发违禁行为。】
【温馨提示：今晚直播结束后，请勿独自外出。】
沈星晚盯着那行字，没说话。她不知道系统为什么这么提醒。但她记住了。
凌晨，直播结束。她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楼下的烧烤摊收了摊，老李修鞋铺的卷帘门拉下来，发出哗啦一声。城市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外机嗡嗡地响。
沈星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河。
系统面板又亮了。
【宿主，明天有一个选择。】
【你无法预见选择的结果，但你必须选。】
沈星晚翻了个身，没理它。
窗外起风了。那半瓶酸奶还放在桌上，瓶身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没喝。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外套没还。”
沈星晚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坐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有人站在外面。
她没回。但那一整夜，她都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