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晚从后台跑出来时，外面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得像从天上筛下来的。她不认识路，靠着手机导航往棚区外走。砂石地坑坑洼洼，鞋底滑了一下，她没摔，但脚踝别了一下。她没停，继续往路边跑。来的时候坐的商务车已经不在，路边只停着几辆出租。她拉开第一辆，坐进去。
“城南医院。”她喘着说。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走快速路？”
“快。”
车开出去。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有节奏的橡胶摩擦声。沈星晚靠在座位上，包被她抱在怀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周医生的号码停在那里，旁边显示通话时长一分二十秒。她没回答。她不知道该问什么。问“我妈有没有事”？电话里已经说了，晕倒。再问一句，也不会让她更快到医院。
司机把电台打开，在放一首很慢的老歌。沈星晚没听进去。窗外的城市被雨糊成一片，红灯亮起来时，车停住了。她盯着红灯，心里那点急像烧开的水，顶着喉咙。
系统面板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剧烈，建议保持冷静。】
【医院路程预计四十分钟。可利用时间整理当前信息。】
她没理。面板浮在眼前，她伸手挥了一下。手穿过面板，什么也打不到。她把脸转向窗外。雨在玻璃上流成一条条细线，像谁在哭。
四十分钟后，车在医院急诊门口停下。沈星晚付了钱，没让司机找零。她小跑进急诊大厅，脚底带进一片水渍。护士台前围了三四个人，她挤过去问：“沈翠云在哪个病房？”
护士头也没抬：“沈翠云？稍等。”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三号观察室。左转。”
沈星晚说了声谢谢，转身跑。急诊走廊很窄，两边靠墙坐着人。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输液，脚边放着半袋水果。她绕过他，看见三号观察室的门半掩着。她推门进去。
母亲躺在靠墙的病床上，人没醒。床边挂着水，管子里的液体滴得很慢。她的脸比上次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手背上插着针，青紫色的血管很明显。沈星晚走过去，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凳子很矮，她膝盖屈着，包放在地上。
“妈。”她小声叫了一声。
母亲没应。
周医生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他看了眼沈星晚，语气不重：“你来了。”
“我妈怎么了？”
“低血糖加电解质紊乱。透析病人常见。”周医生把单子放到她面前，“但今天主要是她头晕，在走廊里没站稳。还好扶住了，不然摔到哪里就麻烦了。”
“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让她睡一会儿。”周医生顿了顿，“沈小姐，你母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稳定。我建议增加一次透析频次。之前是一周两次，现在最好隔天一次。但费用……”他没往下说。
沈星晚点了点头。费用两个字她听得懂。隔天一次，一个月就是十五次。一次八百多，加上药费，九千到一万。她现在卡里不到一千。系统的奖励有八千，但那是虚拟的，还没变成真钱。
周医生离开后，沈星晚坐在床边，把母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塞回去。那手很凉，她握了一下，像握着一把细细的骨头。
手机响了一声。她不想看，还是看了。是江野发来的微信：“你到医院了吗？我刚看到群消息，温雪说你今天在后台被周生堵了。你没事吧？”
她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纸巾，包装被雨水浸软了。她摸到一片湿润，又把手抽出来。
系统面板没有出现。她也不希望它出现。这种时候，任何任务都会显得刺耳。
过了一会儿，母亲醒了。她睁开眼，眼神混浊，过了几秒才聚焦。看见沈星晚，她费力地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没事。”
“还说没事。”沈星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你都快把走廊走成赛道了。”
母亲想笑，没笑出来，只咳了一声：“护士说低血糖。我早上没吃够东西。”
“我给你买点吃的。”
“不用。医院有。”母亲拉住她的手腕，“星晚，你嗓子怎么回事？说话有点哑。”
沈星晚一愣。她自己都没注意。上台唱完歌，又跑了一路，嗓子早就发紧了。
“唱了首歌。”她说。
母亲看着她：“又去唱歌了？”
“一个综艺补录。”
“那好。”母亲轻轻拍她的手，“你唱歌好听。妈一直爱听。”
沈星晚低下头。她怕母亲看见自己的眼圈红了。她偏过头，假装看吊瓶里的药液。
“还剩多少？”母亲问。
“快滴完了。我叫护士。”
她站起来，按了床头的铃。护士进来换了一瓶新的。沈星晚走出观察室，站在门口透了口气。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泡面和水果的味道。她靠着墙，后脑勺贴在瓷砖上。瓷砖很凉。
高翔的电话来了。
“沈小姐，今天补录的结果出来了。你进了下一轮。”高翔的声音有点兴奋，“导演对你印象不错。”
“嗯。”沈星晚应了一声。
“还有，节目组说明天要拍选手的幕后花絮，问你有没有时间。地点在城东，早上九点。”
沈星晚闭了闭眼。明天早上九点。她还要给母亲办住院手续，还要筹钱。
“有时间。”她说。她不敢说没时间。如果这次机会丢了，母亲的医药费更没有着落。
挂了电话，她去急诊收费处问费用。急诊观察室的费用不算高，但如果明天要住院，得先交押金五千。她站在收费窗口前，把银行卡递进去。工作人员说余额不足。
沈星晚把卡拿回来，说：“我待会儿再来。”
她走到医院门口。雨已经停了，地上全是水。空气里有股被雨洗过的土腥味。她蹲在台阶上，把手机从口袋拿出来。屏幕上有几个水印，她擦了擦。
她打开微信，找到昨晚那个陌生号码。她还不知道那是陆怀川的私人号。她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
“今天补录谢谢。但我不需要同情。”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一句：
“没人同情你。”
她盯着这四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
“花絮好好拍。别迟。”
沈星晚吸了吸鼻子。她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点水渍。她回头看医院大门，母亲病房的窗户亮着灯。那灯很白，照得她眼睛发酸。
系统面板终于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舞台任务，现发布新的成长任务。】
【任务名称：从急诊到镜头前。】
【任务内容：在不迟到的前提下，完成明天节目组花絮拍摄。】
【任务奖励：金钱4000元，综艺感卡碎片×5。】
【备注：该笔金钱为节目组劳务费，任务完成后将同步结算。】
沈星晚看着那行备注。这一次，系统没直接给钱，而是绕了个弯。她想笑。原来系统也会看人脸色。
她没点接受。但面板上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她转身走回医院。夜里的急诊室还是很忙，有小孩在哭，有醉汉在骂，有家属蹲在门口抽烟。她从这些人中间穿过，回到三号观察室。
母亲已经又睡了。沈星晚在床边坐下，把鞋脱了。鞋底湿透了，她光着脚踩在凳子横杆上，脚趾蜷着。
她拿出手机，给周医生发了一条微信：
“周医生，明天先办住院。钱我明天之内交齐。”
发完她按灭屏幕，靠向椅背。天快亮了。窗外有只鸟叫了一声，很轻。她听着，慢慢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