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还没响。
沈星晚站在台上，顶灯太亮，把她的影子缩成一个黑团。她看不清楚观众的脸，只能听见后面的笑声还没完全停。有人说“过期酸奶”，有人跟着笑。声音不大，但站在台中央，什么都听得清。
她把话筒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手心全是汗，凉凉的。
主持人退到侧台。灯光暗下来，只剩一束白光从头顶斜打下来，正好落在她身上。台下安静了。她看见评委席的三盏小灯亮着，陆怀川坐中间，头微微抬着，像在看台上，又像在看她身后某个地方。
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上台前喝的那口水不管用。她咽了一下，往旁边看了一眼。侧台边站着一排工作人员，温雪就站在最边上。温雪在笑，冲她比了个“加油”的口型，手上还拿着助理递给她的咖啡。
沈星晚收回视线。她不想看见那杯咖啡，更不想看见温雪笑。
前奏响了。
《微光》这首歌，她唱过不下一百遍。女团时期每场商演都唱，两个声部，温雪唱高音，她唱低音和声。后来团散了，她再没完整唱过。有时候在出租屋里会哼两句，哼到一半就停。
第一句歌词卡在喉咙里。她的手指在话筒上紧了紧。台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观众席有人咳嗽。
她闭上眼睛，开唱。
第一句有点飘。音响闷闷的，像隔了层布。她心里一沉，把声压下去一点。第二句稳住了。她睁开眼，看见第一排有个女孩坐直了身子。那女孩的头发扎成马尾，跟以前的她差不多。
系统面板没跳出来。她不知道任务有没有戏。但唱歌的时候，她反而顾不上那么多了。
副歌部分来了。那是温雪的part，调子高，她以前总是用假声垫在后面。今天她用了真声，有点顶，但没破。声音像从胸腔里拉出来的，带着一点不甘心的颤。
她唱到“别熄灭”的时候，看见陆怀川动了一下。他把手里一直转着的笔放下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如果不是她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差点忘词。
伴奏还在走，她及时收回来，把最后一句唱完。尾音落下去，灯光重新亮起来。她站在那儿，喘得厉害。背上湿了一片，衬衫黏在皮肤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观众席安静了一秒，然后开始鼓掌。不热烈，但也不稀稀拉拉。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好”，是个女生。
主持人走上来，笑着说：“沈星晚，好久没听你唱歌了。评委们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星晚把话筒放下，手在抖。她把手背到身后，用力握了一下。
先开口的是女评委，姓赵，是音乐制作人。她四十来岁，留一头短发，说话直。
“你的嗓子条件还在，但前几句抖了。”赵评委说，“后面副歌敢用真声，有胆量。可技巧上还是欠缺。”
沈星晚点头。
另一个男评委是流行歌手，姓孙，年轻，说话油滑：“我觉得挺好的，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观众就吃这个。”
赵评委扭头看他：“你能不能专业点？”
孙评委嬉皮笑脸：“我夸人家呢。”
沈星晚站在台上，有点尴尬。她不知道该看谁，只能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点砂石，是从外面带进来的。
陆怀川开口了。
“你刚才闭眼了。”他说。
沈星晚抬头看他。
“唱第一句的时候，你闭眼了。”他声音不大，但全场听得清，“你在怕什么？”
她愣了愣。怕什么？怕唱砸了，怕观众笑她，怕温雪在侧台看她笑话。怕母亲病床上等钱。但这些话她能说吗？
“怕忘词。”她说。
底下有人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意外的笑。
陆怀川看了她几秒，说：“你副歌没忘。”
“可能因为那几句不用过脑子。”她说。
陆怀川没接话。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下。沈星晚看不见分数。
主持人出来打圆场：“谢谢沈星晚带来这首《微光》，也感谢评委们的点评。请先回后台休息，结果稍后公布。”
她鞠了一躬，转身往侧台走。刚下台，高翔就迎上来，递了瓶水：“沈小姐，辛苦。”
她接过水。瓶盖已经拧松了，她一拧就开。她喝了两口，听见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是唐栗。她小跑过来，脸都红了：“你唱得好好！我在后台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陆影帝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他看谁都那样。”沈星晚说。
“才不是。”唐栗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今天来现场，本来只看一个小时。结果补录选手里有你的名字，他才多待到现在。”
沈星晚没说话。她拧上瓶盖，低头看见瓶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盯着那些水珠，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温雪从旁边走过。她没停，只是侧头看了沈星晚一眼，笑了一下。沈星晚注意到她手里的咖啡杯捏得发白。温雪穿过走廊，拐进自己的化妆间，门关得有点重。
唐栗小声说：“她肯定气死了。”
“不一定。”沈星晚说，“她可能在想下一次怎么整我。”
唐栗眨了眨眼：“你别吓我。”
沈星晚没解释。她回到化妆间，卸了妆。化妆师不在，她自己拿卸妆棉沾了水，在脸上擦。镜子里的脸慢慢变回原来的样子，眼睛下面还是青的。她打开手机，有两条微信。
一条是陈姐：“沈星晚，你今天去《星光进行时》了？公司没收到通知。你等着。”
一条是江野：“温雪说你抢她补录名额，在团群里发了好长一段。你小心点。”
沈星晚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后脑勺贴到墙，墙有点冰。
系统面板弹出来。
【舞台任务完成。】
【获得奖励：歌喉卡碎片×5，名气值+20。】
【当前名气值：243/300。距离三线还差57。】
她看着那行字，没说话。离三线还差57。听起来很近，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陈姐的消息意味着，公司已经知道她来参加补录了。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没等她应，门就开了。
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沈星晚认得他，星悦传媒的副总，姓周，圈里叫他周生。
“沈小姐，又见面了。”周生走进来，身后跟着陈姐。陈姐脸上带着假笑，像贴在纸板上的表情。
“周总。”沈星晚站起来。
“你今天来这个节目，公司没签字。”周生说，“你这是违约。”
沈星晚握紧手机：“我没和节目签约。”
“口头确认也算确认。”周生说，“行规如此。”
沈星晚没说话。她看出来了，这人不是来讲道理的。他是来堵她的。堵在这里，当着后台所有人的面，给她难堪。
陈姐在旁边帮腔：“星晚，周总也是为你好。你就低个头，把后面的事儿交给公司。”
沈星晚看向陈姐，又看向周生。她突然想起昨晚陆怀川在电话里说的：“别让你前队友知道。”
温雪还是知道了。而且把消息带给了公司。
她站在化妆间中央，灯光亮得发白。外面走廊上有人走动，声音很乱。
“我不签。”她说。
周生的脸色沉下来。
“那就按合同办事。”他说完，转身走了。陈姐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用嘴型对沈星晚说了两个字：等着。
门重新关上。沈星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手机又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母亲的主治医生周医生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沈小姐，你母亲今天晕倒了。”周医生的声音很急，“现在在急诊，你方便过来吗？”
沈星晚的脸刷地白了。
她抓起包就往外跑。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