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是被膝盖底下那股凉气激醒的。
不是疼,是凉,凉得她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她睁开眼,面前是三寸高的青砖地,砖缝里结着薄薄一层霜花。再往上,是永宁侯府祠堂的供桌,黑漆斑驳,上面摆着三盘苹果,一盘已经少了一个,缺口处氧化成暗黄色。
她不是死了么?
那碗毒酒从喉咙烧到胃里,最后的感觉是嫡母周氏蹲在她耳边说“清弦,你性子太拗,嫁过去就好了”。当时她想笑,可嘴角已经僵了。
现在这股凉意比毒酒真实。
沈清弦动了动腿,膝盖像被拆下来又装回去,每挪一寸都牵扯着大腿筋。她撑着地慢慢爬起来,身上的素裙压得皱巴巴,袖口磨了边,露出里面更旧的里衣。这是她十四岁那年被罚跪祠堂时穿的衣裳。那晚下了霜,她跪到后半夜,病了一场,发了三天热。
她真的回来了。
供桌上的苹果少了一个,不是她拿的。前世不是,这一世也不是。但周氏咬定是她,翠儿在旁边抹眼泪说“小姐饿得厉害,奴婢拦不住”。后来那个苹果成了她不敬祖先的罪证。
沈清弦盯着那个缺口苹果,胃里“咕噜”响了一声。
她饿。
那种饿像一只手从喉咙里伸出来,抓心挠肝。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罚跪前一天,周氏说她不敬嫡母,克扣了她的晚饭。上辈子她饿急了,确实朝那个苹果伸过手,只是没摸到就被翠儿“发现”了。
这一次,她没动。
她靠着供桌慢慢坐下,青砖又硬又冷。烛台上只剩半截红蜡,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风压得趴下去,又弹起来。祠堂里有一股陈年香灰味,混着苹果将烂未烂的甜气,闻久了让人反胃。
沈清弦闭了闭眼。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眼睛看见,是脑子里“嗡”地一下,像有人在她眉心按了一指头。一本泛黄的册子在她意识里翻开,封皮上四个字模糊不清,只隐约辨出“善恶”二字。册子没有实体,却真实得让她能数出纸页上的纹理。
她以为是饿出来的幻觉。
那册子自己又翻了一页,上面浮出几行灰蒙蒙的字,像墨迹被水泡过:
“周氏,-72。”
“沈清瑶,-35。”
“翠儿,-45。”
后面还有几个名字,但她没看清,那页就消失了。
沈清弦按住太阳穴,指甲掐进皮肉里,疼。这不是幻觉。她重活一世,脑子里还多了个不知是账本还是命簿的东西。
“-45”是什么意思?翠儿那丫头,前世帮着周氏监视她,好几次把她往坑里推。可一个丫鬟,能有多大的恶?账本凭什么给她记个负四十五?
她还没想明白,祠堂外头“咯吱”一声,有人踩断了根枯枝。
沈清弦立刻睁眼。门缝外有个人影,不高,瘦条条的,提着个食盒。门被推开一条缝,翠儿探进半个脑袋:“小姐?夫人让奴婢给您送点吃的。”
她说话时带着鼻音,像刚哭过。沈清弦看着翠儿的脸,那张脸前世她看了十几年,最后在夫家被虐死前,翠儿已经赎了身,嫁给了庄子上的管事。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现在这张脸顶着“-45”。
翠儿推门进来,食盒放在蒲团边,掀开盖子,是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两块桂花糕。碗沿缺了个小口,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小姐,您多少吃一口,别把身子饿坏了。”翠儿蹲下来,把筷子递到她手边,“夫人说您知道错了就好,明日一早就让您回屋。”
沈清弦接过筷子,手指在碗边停了一下。她不确定这粥里有没有东西。前世没这碗粥,她一直饿到天亮。这一世变了。
翠儿看她不动,又往前推了推:“小姐,您快吃呀。一会儿被巡夜的婆子看见,奴婢又得挨骂。”她说着,眼睛往供桌上的苹果瞟了一眼。
沈清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动了动。
“那个苹果——”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是你吃的?”
翠儿一愣,赶紧摇头:“小姐,奴婢哪有那个胆子。怕是、怕是老鼠啃的。”
沈清弦“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端起粥碗,手指触到碗壁的凉。粥面那层皮破了,米粒沉在底下,稀得能照见自己的倒影。她抿了一小口,米香发陈,带着股刷锅水味。
翠儿紧张地盯着她:“小姐,味道还行吗?”
“有点凉。”沈清弦说。
“夜深了,厨房也封了火。”翠儿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这糕是奴婢悄悄拿的,小姐若是不吃,就给奴婢吃吧,别浪费了。”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这丫头,倒是不怕让人知道她嘴馋。前世这时,翠儿也是这样,总说自己饿,总说糕点留着会坏。后来周氏赏她的点心,她全拿回房里,自己一块没吃,都给了翠儿。
沈清弦把桂花糕推过去:“你吃吧。”
翠儿眼睛亮了一下,又装模作样地推辞:“小姐,这是给您的……”
“吃吧。”沈清弦放下粥碗,“我吃不下。”
翠儿立刻抓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唇角沾了桂花屑。她吃得很急,眼睛还盯着另一块。沈清弦把另一块也推过去。翠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虎牙:“谢谢小姐。”
沈清弦看着她吃东西,心里那种饿感反而更重了。她没碰粥碗,只捏了块腌萝卜。咸得发苦。
“小姐,您是不是生奴婢的气?”翠儿突然小声说。
“没有。”
“昨日是奴婢不好,夫人让奴婢看着您,可奴婢一打盹,您就……”翠儿没说完,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小姐,您以后别跟夫人顶嘴了。夫人说什么,您应着就是。”
沈清弦低头,手指在袖口摩挲了两下。这衣裳是去年的料子,洗得发硬,袖口纹路都平了。她想起前世自己就是太爱顶嘴,才会被周氏抓住把柄。这一世,她不会再犯。
“我知道。”她说。
翠儿松了口气,站起来收拾食盒。就在她弯腰时,沈清弦脑子里那本册子又闪了一下,这次只跳出两个字:
“有毒。”
沈清弦捏着筷子的手一紧。她转头看向那碗已经冷透的白粥。粥她只抿了一小口,现在还留在舌尖上,发涩。
有毒?
谁的毒?周氏让翠儿送的饭,翠儿知道有毒吗?
她强压下心里的翻涌,问翠儿:“这粥,是母亲亲手盛的?”
“不是,是厨房的刘妈妈盛的。”翠儿头也没回,“夫人只是让奴婢送过来。”
沈清弦点点头。刘妈妈,那是周氏的陪房。
她不敢再喝。
账本上“有毒”两个字已经淡去。她想再看清楚些,却什么也没有了。这破账本,给个提示跟挤牙膏似的。
等翠儿走后,沈清弦端起粥碗,走到供桌前,从香炉里拔出一根点着的香,在碗里搅了搅。粥面浮起点点黑沫,不明显,但凑近能闻到一股苦杏仁味。
砒霜?
不对,砒霜味更重。这味道淡,更像某种慢性药。喝了不会马上死,但会让人病上几日。
前世她罚跪后确实病了一场,高烧三天,嗓子哑了一个月。那时只当是冻的。
沈清弦把碗放回原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这一世周氏没打算让她直接死在祠堂,而是要她病得说不出话。等三天后的赏花宴上,她若“失声”,就会错过在老夫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好毒。
她坐回蒲团上,把斗篷裹紧。夜越来越深,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冻得她牙关打颤。她得想个法子,既不能喝这碗粥,又不能让人看出她没喝。
她把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在墙角裂缝里,用蒲团盖住。剩下的小半碗,她用手指沾了沾,抹在嘴角和衣服前襟上,做出吃过的样子。
账本又跳了出来。
“百灵香可解此毒。需要10点福报。是否兑换?”
沈清弦愣了一瞬。百灵香?她脑子里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册子给了“是否”。她犹豫着,心想这账本还能买东西?
她刚要确认,册子又闪了一下:
“福报点不足。当前福报点:-5。”
沈清弦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不足?负五?她上辈子做了多少亏心事,怎么福报是负的?
册子不等她反应,自己合上了。最后一行小字像烟雾一样散开:
“明日辰时,会有人来搜祠堂。”
沈清弦猛地抬头。
明天辰时。
她扫了眼现场:倒掉的粥、抹在衣服上的痕迹、还有供桌上少了一个的苹果。
如果被人发现她没喝粥却装喝,或者被搜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她来不及细想,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翠儿。那脚步声更重,像是婆子。
沈清弦把食盒盖好,放进蒲团旁边,然后闭上眼睛,侧靠在供桌上,装出睡熟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股更浓的香灰味涌进来。有人站在门口,没动。
沈清弦心里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她没睁眼,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
那人在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一个低低的女声说:“还活着。”
另一个更粗的声音回:“命硬。”
门又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
沈清弦慢慢睁开眼。
账本悄无声息地翻开,一行红字浮在最上方:
“死亡倒计时:九个时辰。”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
九个时辰。
她必须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