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没有合眼。
她数着自己的呼吸,听着祠堂外头的动静。更鼓敲过三下,四下,再也没有人来。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像细刀子刮她的后颈。她缩在蒲团上,把旧斗篷裹到下巴,牙齿还是忍不住打颤。
九个时辰。
她不能死在这里。
沈清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去“翻”脑子里那本账。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她集中精神,心里默念“账本”二字,那本册子就会自己浮出来。册子很薄,纸页泛黄,边角像是被火烧过,缺了几块。可上面的字能看清。
她试着往后再翻一页,册子只给她看八个字:
“福报不足,无法翻阅。”
沈清弦气得想笑。
她活了两辈子,头一回听说善有善报要攒够本钱才能看。前世她自认没做过亏心事,怎的福报成了负数?难道重生一回,前世的账也一并算进来了?
她又试着把注意力放到“周氏,-72”那一行字上。册子这次多给了点反应,在名字下面浮出一行小字:
“周氏,善:无。恶:害人、夺财、欺下。可做账。”
做账?
沈清弦没看懂。
她试着把周氏的名字在心里“记”了一遍,册子果然翻动了一下,像是在纸上写了点什么。然后福报那栏跳了跳,从“-5”变成了“-4”。
涨了一点。
沈清弦愣住。
她只是把周氏的恶行在账本里记了一笔,福报就涨了?这算什么事?替天行道?
她不敢乱来。万一记错了,福报再扣回去,她可折腾不起。
天快亮时,沈清弦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那种饿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喉咙里往上顶的恶心。她怀疑是那口粥。虽然只抿了一小口,但毒性比她想得厉害。
她的嘴唇有些发麻,舌头根发苦,像是含了一嘴生柿子皮。她伸了伸腿,膝盖肿得厉害,裤子被血丝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撕得疼。
沈清弦咬着袖子,慢慢把裤腿揭开一小角。血已经把里面的底裤染成深褐色。她皱眉,把裤腿放回去,不敢再看。
这双腿,前世差点废掉。
卯时,外头响起了扫帚扫地的声音。一个婆子拖着嗓子喊:“厨房快些烧水,老夫人要喝粥。”声音粗粝,像砂纸蹭过耳朵。
天一寸一寸地亮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细长的白蛇。
沈清弦盯着那道光,从门缝看到窗外的一角天,灰蒙蒙的,没有云。她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在发高热,半昏半醒,被抬回屋里。周氏坐在她床边哭,说这孩子怎么就病成这样。大夫来了又走,药苦得她连咽都咽不下。后来她嗓子哑了一个多月,说话像漏风的风箱。
这一世她只抿了一小口,症状轻得多,但也足够她难受了。
账本又跳出来一次,这次没写字,只在页脚闪了闪,像在提醒她什么。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撑着供桌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她扶着桌沿,慢慢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外头没有人。扫帚声已经远了。
她试探着推了推门。
门没锁。
周氏没让人上锁,是想让她自己跑出去,多一条“不守规矩”的罪。还是根本不在意她跑不跑?
沈清弦没出去。她把门推开一条小缝,让新鲜空气进来。外面是条青石板小路,路边长着一丛野菊,花瓣上还挂着露水。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厨房那边飘来的粥香。
她深吸了一口,胃里那阵恶心稍微压下去一些。
“小姐!”
青禾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左边廊柱后传出来。
沈清弦偏头一看,青禾贴着墙根站着,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的水还冒着热气。她没走正路,是从花木后面穿过来的,裙摆被露水打湿了半截,鞋面上沾着泥。
“你怎么来了?”沈清弦压低声音。
“奴婢昨晚就想来,可周氏让人守住了东边的角门。”青禾把碗从门缝里递进来,“小姐,先喝口水。奴婢烧的,不碍事。”
沈清弦看着那碗水,热气扑到她脸上。她喉咙发干,确实渴得厉害。但她没接。
“外面有人盯着你吗?”她问。
青禾摇头:“奴婢从小厨房后头绕过来的。刘妈妈正忙着给老夫人煮粥,没空管我。”
沈清弦这才接过碗。碗壁很烫,她指尖一缩,差点没拿稳。青禾眼疾手快,伸过手来托了一下。她的手背碰到沈清弦的手指,热乎乎的,像是从炉边拿开不久。
“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冰?”青禾皱眉。
“冻的。”沈清弦吹了吹水,小口喝了两口。水很烫,有股淡淡的米汤味,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停顿了一下,等胃里的反应。没有恶心,也没有发麻。
谁没事。
沈清弦又多喝了两口,然后把碗还给青禾。
“青禾,周氏昨晚让人给我送了一碗粥。”她压低声音,“粥里有东西。”
青禾脸色骤变:“小姐喝了?”
“只抿了一小口。”沈清弦说,“现在胃里难受,嘴唇发麻,像吃了生柿子。”
青禾攥紧碗沿,指节发白:“又是她!小姐,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奴婢去告诉老夫人……”
“别去。”沈清弦打断她,“你现在去告,手里没证据。那碗粥还在祠堂里,可周氏的人只要把它倒了,咱们就成了污蔑嫡母。”
青禾咬住下唇,没说话。她咬着牙,脸都憋红了。
沈清弦看着她,心里清楚:青禾能信,但青禾太直。前世她就是这么直,结果被周氏寻了个由头,发落到庄子上去了。
“你听我说。”沈清弦压低声音,“你现在去做两件事。”
青禾凑近。
“第一,去厨房找刘妈妈,假意说我昨晚偷吃了供桌上的苹果,又吐又拉,问她可有治肠胃的药。看她给不给你。”沈清弦顿了顿,“第二,你给翠儿传个话,说我病了,想见母亲,请母亲来一趟。”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请周氏来做什么?”
“你只管去说。”沈清弦没解释。账本的事,她现在还没法跟任何人讲。青禾就算信,也帮不上忙。
青禾犹豫了一瞬,到底没多问,点点头:“奴婢这就去。小姐你千万别再吃这祠堂里的任何东西。”
“我知道。”沈清弦看着她,“你自己也小心。刘妈妈若问你为何来,你就说给我送水,哭几声也行。”
青禾“嗯”了一声,转身贴着墙根走了。她走得很快,但脚步声很轻,像只受了惊的猫。
沈清弦关上门,坐回蒲团上。
她不是要见周氏。她是想让周氏以为她中了毒,乱了方寸。周氏若不来,说明她心虚;周氏若来了,更说明她要亲眼确定计划成功。
无论来不来,沈清弦都能从青禾回来后的话里判断出周氏的态度。
她在赌。
赌周氏会来。
等待的时候,沈清弦把账本又翻了出来。这次她没急着看别人,而是想把那个“做账”的规则摸清楚。
她试着在账本上记下昨夜送粥的事:
“厨房刘妈妈,受周氏指使,送毒粥一碗。意图害人性命。”
账本动了动,没有加福报,反而跳出一行红字:
“证据不足,无法入账。需目击或证物。”
沈清弦皱眉。
证据?
她又不是官府,记个恶事还要证据?
账本不理她,又翻回周氏那一页。周氏的“-72”下面多了几个字:
“赏花宴,夺产。”
沈清弦盯着那四个字。赏花宴她知道,三日后。夺产?周氏要夺什么产?
她还想再看,册子“啪”地合上了。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
沈清弦把册子压回意识深处,靠着供桌躺下,把头发散下来挡住半张脸。她做出病恹恹的样子,呼吸放浅。
门被推开,周氏的声音先到了:“清弦,清弦!”
沈清弦没应。她半睁着眼,看见周氏带着两个婆子快步走进来。周氏还披着那件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宝簪,妆面齐整,像是早就起了。
“母亲……”沈清弦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虚。
周氏眼眶一红,蹲下来摸她的脸:“傻孩子,怎么病成这样?快,快抬回屋去。”
沈清弦被婆子架起来时,故意把身子往下坠,像使不上力。
周氏站在旁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沈清弦透过半阖的眼皮,看见周氏飞快地朝那食盒扫了一眼。
只一眼。
但沈清弦确定,周氏在看那碗粥还在不在。
她心里发冷,脸上却更虚弱。
“母亲,我冷……”她小声说。
周氏立刻让人拿了斗篷来,把她裹住。
“走,回屋去。让大夫来给你瞧瞧。”
沈清弦被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晨光刺得她眯起眼。院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她头疼。她别过脸,看见青禾站在远处的月亮门边,没有过来。青禾脸上是压不住的着急,但到底没动。
沈清弦被送回屋后,周氏守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起身了:“母亲还得去伺候你祖母用早膳,你先歇着。等大夫来了,好生吃药。”
她走后,沈清弦撑起身子,把房门反锁了。
账本自动翻开,一行红字跳出来:
“周氏确认毒计生效,恶行升级。福报+3,当前福报:+1。”
正数了。
沈清弦吐出一口浊气。
账本又翻了一页:
“翠儿已将你的病情报给二房,二房今夜会派人来毁掉祠堂里的毒粥。”
沈清弦心口一紧。
今夜。
她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从东边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