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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3 11:51:39

雨比出门时更大了。

沈清弦披着旧斗篷,和青禾一前一后穿过西夹道。雨水从檐角流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溅得鞋面湿透。青禾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扶她一把。沈清弦的腿伤在冷雨里像被无数细针扎着,每走一步都疼得她发根发紧。她咬着牙没吭声。

浆洗房在侯府最西边,紧挨着后罩房。沿着一条又窄又长的巷子走到头,再拐个弯,就能看见两扇掉漆的木门。木门半掩着,门板上钉着一块烂了半截的牌子,写着“浆洗处”三个字,墨迹被雨水泡得晕开了。

青禾推开门,一股潮湿发霉的热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全是晾衣裳的竹竿。十几根竿子横七竖八地架着,上面挂满床单、被套、丫鬟婆子的粗布衫子,全淋在雨里,像一个个湿漉漉的人吊在半空。雨水打在粗布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地上流着一层薄薄的泥水,泛着灰白色的泡沫,带着一股陈年皂角味。

沈清弦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她看见院子最里头搭着一间低矮的棚子,棚子里有个老婆子,正佝偻着身子搓衣裳。那背弯得厉害,像一张拉满的弓。

“柳嬷嬷。”青禾轻声说。

沈清弦心里一紧。

她走过去,脚踩在泥水里,发出“咕滋咕滋”的声响。棚子里的老婆子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她面前是一口大木盆,盆里泡着一件花青色的褥子,水已经黑得不像样。她的两只手泡在脏水里,指节肿得发亮,手背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有几道还渗着血丝。

“柳嬷嬷。”沈清弦又喊了一声。

老婆子这才停了手,慢慢转过头来。她的脸又瘦又干,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一双眼睛蒙着一层灰白的膜,像是看不太清人。

“谁啊?”她的声音又哑又粗,像砂纸在磨铁。

青禾说:“嬷嬷,是大小姐来了。”

柳嬷嬷怔了一下。她把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眯起眼往沈清弦这边看。雨水从棚檐滴下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像没知觉似的。

“大小姐?”柳嬷嬷喃喃了一声,忽然站起来,“是……是柳姨娘的小姐?”

沈清弦点头:“嬷嬷,是我,清弦。”

柳嬷嬷嘴一瘪,眼眶就红了。她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一晃,沈清弦赶紧上前扶住她。老人身上又湿又冷,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旧衣裳。隔着薄薄的粗布,沈清弦能摸到她肩膀硬邦邦的骨头。

“小姐,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柳嬷嬷抬头看她,眼里的灰白像是散开了一些,“这地方脏,不是您该来的。快回去,别让夫人看见……”

“我是特意来找嬷嬷的。”沈清弦说。

柳嬷嬷还要说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她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停下来,嘴角渗出一丝白沫。沈清弦扶她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半旧的帕子,轻轻按在她嘴角。

青禾在旁边看得眼眶发红。

“小姐……”柳嬷嬷抓住沈清弦的手,她的手指很冰,骨节硬得硌人,“老奴这手,弄脏了小姐的帕子。”

沈清弦没说话。她把帕子叠好,放回袖中。账本突然在意识里翻动了一下,她看见柳嬷嬷的“-8”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身有旧疾,肺气已衰。未时三刻,有人会来浆洗房查人。”

查人?

沈清弦心里一凛。不是血光之灾,是有人要来。

她抬头扫了一眼院子。雨还在下,竹竿上的衣裳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一排排吊着的影子。院子里没有别的仆妇,只有柳嬷嬷一个人。这时间,其他洗衣婆子都去前院用饭了。

“青禾,把院门关一下。”沈清弦说。

青禾去了。沈清弦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柳嬷嬷对面,压低声音:“嬷嬷,我长话短说。你在府里这些年,可知道二房那边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柳嬷嬷眼皮一跳,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二房……”她喃喃道,“小姐怎么问起二房了?”

“有人想借二房的手害我。”沈清弦说,“三日后的赏花宴,二房准备对我下毒。”

柳嬷嬷猛地抬头,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她抓住沈清弦的手紧了紧。

“小姐,您听老奴一句,别碰二房。”她的声音压得比雨还低,“二房背后站着人。”

“什么人?”

柳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偏过头,朝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声和雨声。

“小姐,当年柳姨娘……”柳嬷嬷说到这里,又咳了一声,“当年柳姨娘死前,曾让老奴藏了一样东西。老奴不敢说,也不敢扔。这些年在浆洗房,日日担心被人翻出来。”

沈清弦心口一跳:“什么东西?”

柳嬷嬷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只有小手指长,匙齿磨得发平。她犹豫了一下,把钥匙塞进沈清弦手里。

“在南边假山后头,有一块松动的大青石。钥匙就是开那下面一个铁匣子的。”柳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小姐,您若信老奴,就去找。若不信,就把钥匙扔了,只当没听过。”

沈清弦把钥匙攥在手心,铜锈的气味钻进鼻子里。

她刚想再问,院门“砰”地响了一声。

青禾急步走回来:“小姐,有人来了,是二房的秋棠带着两个婆子。”

沈清弦心下一沉。

未时三刻。查人。

她没时间多想了。柳嬷嬷这模样,若被二房看见,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嬷嬷,你躲一躲。”沈清弦站起来,四下扫了一眼。棚子后头有一堆湿衣裳,堆得像座小山。她扶着柳嬷嬷绕到那堆衣裳后,又搬了几件湿被单盖在她身上。柳嬷嬷人瘦,缩在衣裳堆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别出声。”沈清弦在她耳边说。

她刚退出来,院门就被推开了。秋棠带着两个粗壮婆子站在门口,笑着往里张望。

“哟,大小姐怎么在这地方?”秋棠穿了一身细布碎花比甲,头上插着一根素银簪子,看上去比翠儿气派不少。她说话时嘴角带笑,眼睛却往沈清弦身后的棚子里扫。

沈清弦站直身子,把湿斗篷拢了拢。

“我来找件我母亲的旧衣裳。”她不紧不慢地说,“前日梦见她,说冷得很。”

秋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大小姐真是孝顺。”她嘴上应着,脚已经迈进了院子,“只是这浆洗房腌臜,怕污了小姐的鞋。小姐要找什么,让奴婢替您找。”

“不必了。”沈清弦说,“我已经找到了。”

她说着,从竹竿上取下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抱在怀里。那是件极普通的妇人短袄,青禾认得,是柳嬷嬷的。

秋棠朝那衣裳看了一眼,又问:“小姐可看见这里的洗衣婆子?我们二夫人有床帐子,说洗坏了,要找那婆子问话。”

“我刚进来时,院子里没人。”沈清弦说,“许是都去前院吃饭了。”

秋棠“哦”了一声,眼珠子转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她的目光落在棚子边那堆湿衣裳上,停了一瞬。

沈清弦心里发紧,面上却不动。

“小姐,这衣裳湿透了,奴婢帮您拿回屋去吧。”青禾适时地走上前,把沈清弦怀里的湿衣裳接了过去,无意中挡在秋棠和那堆湿衣裳之间。

沈清弦点头:“走吧,雨大,别在这里耗着了。”

她朝秋棠微微颔首,转身往外走。青禾跟在后头。

刚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秋棠的声音:“大小姐,老夫人正在找您呢,说是让您去福寿堂一趟。”

沈清弦脚步一顿。

老夫人找她?前世这个时候,她正病得说不了话,根本没见着老夫人。这一世老夫人突然找她,是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她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句:“知道了。”

走出浆洗房的小巷,雨势稍缓。沈清弦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那枚铜钥匙被她攥得发烫。

账本又闪了一下,一行字跳出来:

“危险暂解。柳嬷嬷暂安。但秋棠已起疑,三日内二房会再查一次浆洗房。”

沈清弦深吸一口气。

三天。

她必须在三天之内,去假山后头把那个铁匣子找出来。

可在那之前,她得先去见老夫人。

沈清弦把铜钥匙收进贴身的暗袋里,抬头看了看天。灰云压得很低,雨点子还在落,像天空漏了无数小洞。

“青禾,你说老夫人找我去,是为了什么?”她问。

青禾想了想:“许是听说您病了,想瞧瞧您?”

沈清弦没说话。

她不信。

前世老夫人可没这么关心过她。这侯府里,没有无缘无故的“找”。

账本在她意识里合上了,只留下封皮上“善恶”两个字,像两团模糊的水墨。

她的指尖按了按暗袋里的钥匙。

母亲的死,二房的背后,还有那个世子。

这一切,像一张刚织了边的网,正慢慢朝她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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