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没把翠儿交给任何人。
她让翠儿把碎碗片捡干净,用帕子包了,自己拿着。然后带着翠儿绕开巡夜婆子,从西边夹道回了自己院子。夜里的风从夹道里穿过,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像要下雨。
青禾还坐在外间等她。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歪歪斜斜。青禾手里拿着针线,在做一双袜子,针脚密实。见沈清弦带着翠儿回来,她先是一愣,随后站起来,目光落在翠儿身上,像要剜下一块肉来。
“小姐,您怎么把她带回来了?”青禾压低声音,语气很冲,“这蹄子刚才还在祠堂偷东西,您还替她遮掩,现在又领回屋里,若被夫人知道……”
“小声些。”沈清弦打断她,把包着碎碗片的帕子放在桌上,“先倒杯热水来。”
青禾瞪了翠儿一眼,转身去倒水。翠儿低着头,缩在门边,两只手绞着衣角,浑身还在抖。
沈清弦坐下,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屋里比外头暖和一些,但她身上还是冷,尤其是腿,膝盖以下像泡在冰水里。她喝了两口青禾递来的热水,喉咙好受了些。
“翠儿,你过来。”沈清弦说。
翠儿慢吞吞地挪过来,“扑通”一下又跪在沈清弦脚边,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惊恐过后的青白。
“小姐,奴婢真的不知道那碗里有东西。”她声音带着哭腔,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尖锐,“二夫人身边的秋棠姐姐说,只要奴婢把祠堂的食盒拿去后角门,就给我五两银子。奴婢家里欠了债,实在是没办法……”
“你家里的事,我早知道了。”沈清弦说。
翠儿一愣,抬起头看她。
“你爹去年把你卖给侯府,签的是活契,不是死契。”沈清弦慢慢说,“你娘病着,你弟弟还小。五两银子够你娘吃半年的药,是不是?”
翠儿张了张嘴,没说话,眼泪又掉下来。
沈清弦看着她,心里不是没有怜悯。但她更清楚,怜悯不能当饭吃。翠儿前世能背叛她,这一世依然会。她今晚救了翠儿,不是为了心软,是因为这丫头还有用。
“我不把你交给夫人,也不告诉父亲。”沈清弦说,“但你要替我办一件事。”
翠儿忙不迭点头:“小姐您说,奴婢一定办到。”
“别应得这么快。”沈清弦压低声音,“二房再找你,你就照他们说的做。他们要你做什么,你回来告诉我。”
翠儿愣住了:“小姐,您让奴婢……继续听二房的?”
“对。”沈清弦说。
“那、那要是二房让奴婢害您怎么办?”翠儿的声音更小了。
“你会吗?”沈清弦看着她。
翠儿拼命摇头,像摇拨浪鼓。
沈清弦没再逼她,只摆了摆手:“你先回房歇着。今晚的事,对谁也别说。青禾也不会说。”
翠儿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清弦又叫住她:“翠儿。”
翠儿回头。
“你头上那朵绢花,是谁赏的?”
翠儿摸了摸发髻,那朵小绢花还在,已经歪了:“是、是二夫人前日赏的。”
沈清弦点头:“摘了。”
翠儿赶紧把绢花扯下来,攥在手里,慌慌张张地走了。
青禾关上门,转身走到沈清弦面前,压低声音:“小姐,你真信她?这丫头满嘴没一句实话。今晚若不是您拦着,她早被巡夜婆子拿了。您现在放她回去,她指不定天一亮就去二房那里告密。”
“我就是要她去告密。”沈清弦说。
青禾皱眉,完全不懂。
沈清弦没有解释。账本的事,她没法说。但她能感觉到,二房现在比周氏更危险。周氏要的是她病、哑、失去老夫人的宠爱;二房却直接要她的命。这两拨人不一样。她需要翠儿成为一根线,把二房的底细牵出来。
“青禾,我问你。”沈清弦把声音放得更低,“柳嬷嬷现在在哪里?”
青禾愣了一下:“柳嬷嬷?小姐怎么突然问起她?”
“你只管说。”
青禾想了想:“柳嬷嬷自从柳姨娘去世后,就被夫人打发到浆洗房了。这几年一直在后头洗衣裳,不常到前院来。”
“她还活着吗?”沈清弦问。
“活着,就是身子不大好,手上有风湿,一到阴天就疼。”青禾说,“小姐,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沈清弦没回答,只看着桌上跳动的油灯。柳嬷嬷是母亲的陪嫁,母亲死后,她就被周氏踩到泥里。前世,柳嬷嬷死得不明不白,就在赏花宴后没几天。当时她自顾不暇,连问都没问一句。
这一世,她得提前找到柳嬷嬷。
“明天你带我去浆洗房。”沈清弦说。
青禾犹豫了:“小姐,您的腿……”
“能走。”沈清弦打断她,“你先去歇着吧。明天起早,别让人看见。”
青禾不情不愿地去了外间。
沈清弦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膝盖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着小锤子从骨头里往外敲。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窗外起了风,打得窗纸“啪啪”响,空气里那股土腥味更重了。
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个梦。梦里回到前世,她站在一处荒凉的小院里,柳嬷嬷躺在草席上,脸上全是灰败的死气。她伸手去碰,却怎么也碰不到。柳嬷嬷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沈清弦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窗纸上透着一层青白色的光,雨点打在瓦上,密密麻麻的。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再往枕边一看,那本账册不知什么时候又浮了出来,停在一页上,上面只有一行墨字:
“柳嬷嬷,-8。今日未时,有血光之灾。”
沈清弦心跳骤停了一拍。
血光之灾。
未时。
她掀开被子下床,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青禾听见动静跑进来,见她脸色煞白,赶紧扶住她。
“小姐,怎么了?”
“去浆洗房。”沈清弦咬牙道,“现在就去。”
青禾看了看窗外:“小姐,外头正下着雨,您腿伤成这样,路上泥泞,会出事的。”
沈清弦已经抓过那件旧斗篷披在身上。
“别废话了,走。”
账本上的那行字像根针一样,扎在她的后脑。
未时。
她必须赶在未时之前,找到柳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