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管事说完,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衣襟。
老马夫往前一步,瘸腿挡在我身前。
“他才五岁。”
老管事像听见笑话。
“五岁又如何?”
“云妃被废,东宫除号,他如今连宫里的猫狗都不如。”
我躲在老马夫身后,指尖摸着怀里的木牌。
那枚云令很凉。
可我越握越紧,像握着母妃最后一口气。
老管事看见我的动作,眼神一下变了。
“在他身上。”
他身后两个人立刻逼近。
老马夫忽然弯腰,捡起地上一把草料。
他把草料扬向炉火边。
草灰被热气一卷,扑得满屋都是。
那两个人下意识抬袖遮眼。
老马夫趁机把我往黑马肚子下一推。
“钻过去。”
我不敢。
黑马低头看着我,鼻息滚热。
老马夫用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它认得娘娘的香。”
我想起母妃从前来马厩看我时,总会摸这匹老马的额头。
她身上有淡淡的药香。
我咬住牙,贴着马腿钻到另一边。
黑马没有动。
它甚至往旁边挪了半步,替我挡住那些人的视线。
老管事被草灰呛得咳嗽。
“抓住那小崽子。”
一个仆役绕过来。
老马夫猛地拍了拍黑马的脖子。
黑马扬起前蹄,重重踏在木槽旁。
木槽翻倒,干草和旧绳滚了一地。
仆役吓得后退,脚下一绊,摔在草堆里。
老管事大怒。
“老秦头,你敢护他,就是跟宫里作对。”
老马夫站在混乱里,肩背佝偻,却没有退。
“老奴只跟良心过不去。”
老管事脸上的笑没了。
他慢慢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那你看看这个。”
“这是内苑新给的名册,府里旧仆不许私留旧主财物,不许窝藏废太子。”
“违者,杖责,流放。”
我听见流放两个字,心里一紧。
老马夫却盯着那张纸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管事认字多,怎么偏偏漏看了最后一行。”
老管事一怔。
老马夫抬手指向纸尾。
“旧府已迁出内苑,三日内不得擅动正院封存之物。”
“你昨夜叫人搬空库房,今日又回来搜娘娘遗物。”
“真要去内苑问罪,先问谁?”
老管事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第一次看见他慌。
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我记住。
原来恶人也怕规矩。
只是从前,他们把规矩当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老管事很快稳住神色。
“一个瘸马夫,也敢拿条文吓我。”
“这府里谁会替你说话?”
老马夫低声道。
“活人未必会。”
“可死物会。”
他说着,抬手指向马厩梁上。
我顺着看过去。
梁上悬着一块旧木牌。
牌上刻着东宫马籍四个字。
老管事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马夫说。
“这马厩的马,挂的还是御马籍。”
“没有内苑印信,谁敢擅牵擅毁,谁就是盗御物。”
“你可以抓老奴。”
“也可以搜小主子。”
“但只要这匹马少一根鬃毛,明日京兆衙门就会收到状纸。”
老管事眯起眼。
“谁送?”
老马夫没有答。
我也不知道谁能送。
可他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住了屋里所有人。
老管事盯了他很久,忽然笑起来。
“好。”
“你倒是藏得深。”
他转身要走,又在门口停下。
“小主子,别以为一个老奴能护你一辈子。”
“你母妃当年不肯说的事,我迟早从你嘴里撬出来。”
我攥紧木牌,没有说话。
老管事带人离开后,马厩里安静得只剩炉火声。
老马夫的手在发抖。
我跑过去扶他。
他却先跪在我面前,低声道。
“小主子,把云令给老奴。”
我愣住。
刚才那些人要它。
现在他也要。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
老马夫看着我,眼里像被火烫了一下。
他没有逼近,只把自己的右手摊开。
掌心里,有一道很旧很旧的烙痕。
那烙痕像一朵云。
“娘娘当年救过老奴一家。”
“老奴这条命,早就押在云字上。”
我看着那道疤,眼泪忽然涌上来。
我把云令放进他掌心。
老马夫没有收进怀里。
他反而走到黑马旁边,拆开马鬃里一缕编绳。
那里面竟藏着一个小小的油布袋。
他把云令放进去,又重新编好。
“从现在起,连小主子也不要碰它。”
我问他为什么。
他抬头看着门外渐亮的天。
“因为天亮以后,来搜的人,就不是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