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芳同志，你刚才说什么？”
李达康的声音低得吓人。
周桂芳攥着那张银行卡，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书记，我说……”
“不是问你。”
李达康缓缓转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丁义珍脸上。
“丁市长。”
李达康的语气骤然冷了几个度。
“人家说你去年给她发了工资卡。”
“这件事，是真的吧？”
丁义珍喉结动了动。
“是……是真的。”
“卡里只有一分钱？”
“这个……”
“我问你是不是！”
砰！
李达康一巴掌拍在桌上！
丁义珍浑身一颤。
会议室里的干部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
李达康最看重政绩。
但他更看重的，是自己的政绩不能弄虚作假。
你说工程干完了。
他高兴。
你说群众满意了。
他满意。
可你要是把一张空银行卡拿到电视台前，告诉全市人民工资发下去了。
这不是往李达康脸上抹黑吗？！
更何况。
去年的慰问活动，李达康本人还亲自表扬过！
丁义珍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达康书记，您听我解释！”
“当时市城投那边已经承诺，欠薪问题会全部解决。”
“我们考虑到工人们急着过年，所以就提前把工资卡发了。”
“原计划是等后续资金到账，再统一发放……”
“所以呢？”
李达康打断他。
“所以你就拿着一张空卡，去电视台作秀？！”
“不是作秀！”
丁义珍急了。
“书记，我们也是好心！”
“好心？”
李达康气笑了。
“好心就能不给工资？”
“好心就能让工人拿着一张空卡，等半年？！”
“丁义珍！”
李达康猛地站起来。
“你把这张卡拿回家，给你老婆看看！”
“你问问她，一分钱能买什么！”
丁义珍脸色涨得通红。
他低着头。
一句话都不敢说。
而与此同时。
坐在旁边的林舟，眼睛又亮了。
李达康瞥见他的表情。
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下一秒。
林舟举起了手。
“李书记！”
李达康眼皮一跳。
“你又想干什么？”
“我觉得您刚才批评得特别好。”
“……”
“尤其是那句，一分钱能买什么。”
林舟认真道：“完全体现了您对群众生活的关心。”
李达康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明白。
自己怎么就突然被这小子拍上马屁了。
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明白。
“既然您这么重视……”
林舟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了一张表格。
“那这个问题，咱们今天是不是就能定下来？”
李达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定什么？”
“定解决时间啊！”
林舟理所当然。
“钱拖了半年了。”
“周姐丈夫还在医院里等着。”
“您刚才都发这么大火了。”
“总不能大家回去以后，接着研究半年吧？”
整个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丁义珍猛地抬头。
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刚才被李达康骂的时候，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现在。
看着林舟一本正经地向李达康追问。
他心里竟然有一点……
舒坦？
对！
就是舒坦！
你林舟不是厉害吗？
不是专挑领导的话当真吗？
现在倒好！
连李达康也敢架上火烤！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收场！
……
李达康盯着林舟。
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林舟同志。”
“你觉得六百多万元，是我一句话就能变出来的？”
林舟摇头。
“当然不能。”
“那你还让我今天解决？”
“李书记，钱不是没有。”
李达康一怔。
“什么意思？”
林舟走到会议桌前。
将另一张纸递了过去。
“这项工程是京州市城投集团代建的。”
“工程款有专门的拨付计划，农民工工资也有专用账户。”
“根据我查到的资料，去年十二月，施工单位申报过六百一十二万元的工资支付计划。”
“城投集团的内部审批记录显示，这笔支付计划已经通过。”
李达康皱眉。
“通过了？”
“是。”
“那钱呢？”
林舟指了指文件。
“后面的拨付手续没办。”
“为什么？”
“因为施工单位和城投集团在工程结算上存在争议。”
“施工单位说城投欠款。”
“城投说工程质量有问题。”
“双方谁也不肯先让步。”
“于是问题拖到了现在。”
李达康翻看资料。
脸色越来越难看。
“工程款有争议，和工人的工资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
“那为什么不发？”
林舟抬头，看向丁义珍。
“丁副市长是分管领导。”
“要不……”
“请丁副市长解释一下？”
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了过去。
丁义珍好不容易平复的脸色，瞬间又变了。
他现在是真想掐死林舟。
你问就问！
为什么非得把老子带上？！
可李达康已经看向他。
“义珍同志。”
“你说。”
丁义珍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
“书记，这个问题确实存在。”
“不过涉及的部门比较多。”
“市城投、住建、财政、人社，还有施工单位……”
“我们之前也组织过协调。”
“只是各方意见始终不一致。”
“所以想着再研究研究……”
“研究半年？”
李达康问。
丁义珍不说话了。
李达康冷笑一声。
“好！”
“很好！”
“京州这么多部门！”
“几千个干部！”
“研究半年，研究不出六百多万元工资该怎么支付！”
“我看你们不是不会研究！”
“是研究得太舒服了！”
说完，他猛地看向林舟。
“林舟！”
“到！”
林舟站得笔直。
李达康指着桌上的材料。
“你既然把情况摸得这么清楚，那这件事就交给你！”
“我给你协调权限！”
“需要哪个部门配合，你直接去找！”
“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汇报！”
“我就一个要求！”
“务必尽快把工人的工资落实！”
李达康说得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不少干部暗暗松了口气。
高！
真高！
到底还是李达康！
三言两语，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了林舟。
你不是爱较真吗？
你不是爱替群众出头吗？
行！
工作交给你！
做好了，是市委领导有方。
做不好，那就是你林舟能力不足！
况且六百多万元的工资，涉及好几个部门的扯皮。
哪是一个刚来的挂职副市长能轻易搞定的？
不少人已经准备看笑话了。
丁义珍更是差点笑出声。
这小子，还真是自己往坑里跳！
可他还没高兴三秒。
就看见林舟猛地伸出手。
“李书记！”
“谢谢您！”
李达康被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我要的就是您这句话！”
林舟满脸激动。
“书记，您放心！”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李达康心里突然又是一突。
等等。
这反应是不是有点不对？
下一秒。
林舟打开公文包。
又拿出来一份文件。
《京州市欠薪问题联合协调工作方案》
第一页。
赫然写着：
牵头领导：林舟。
总协调：李达康。
李达康的眼皮狠狠跳了两下。
他抬起头。
“这是……”
“方案！”
林舟笑得格外灿烂。
“我昨天晚上连夜做的。”
“考虑到这件事涉及多个部门，我原本还有点担心协调不动。”
“现在好了！”
“您刚才说了，有困难可以直接向您汇报！”
“这下谁还敢不配合？”
说完。
林舟转身看向台下。
“市人社局的同志来了没有？”
角落里，一个中年男人犹豫着举起手。
“林副市长，我在。”
“好！”
“市财政局？”
“在。”
“市住建局？”
“在……”
“市城投集团？”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缓缓站了起来。
“林副市长，您好。”
林舟点点头。
“很好！”
“人齐了！”
他看了一眼手表。
“现在下午四点二十。”
“这样吧。”
“各位回去把资料带齐。”
“今天晚上六点，市政府三号会议室，咱们开个协调会。”
“先核清工资表和专用账户资金。”
“该依法启用工资保证金的，按程序启动。”
“该催施工单位补齐手续的，现场把问题列清楚。”
“能走完手续的，立即安排支付。”
“暂时办不了的，今晚也必须给出原因和时限。”
“大家觉得怎么样？”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名局长下意识看向李达康。
李达康坐在那里。
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
林舟偏偏又补了一句。
“放心！”
“刚才李书记说了。”
“哪个部门不配合，我可以直接找他。”
说完。
他转头冲李达康笑了笑。
“李书记，我没理解错吧？”
李达康：“……”
啪。
李达康把笔放下。
看着林舟。
足足盯了五秒。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没错！”
“按他说的办！”
“谁敢推诿扯皮，我亲自找他！”
全场干部同时坐直了身体。
林舟满意地点头。
“谢谢李书记！”
随后又转过身。
“对了！”
“丁副市长。”
丁义珍浑身一僵。
怎么又是我？！
“您今天晚上六点有空吗？”
丁义珍强行挤出笑容。
“林副市长，你牵头就行。”
“我就不去了。”
“毕竟工作要放手让年轻同志……”
“那不行。”
林舟立刻摇头。
“您可是这项工程原来的分管领导。”
“之前的情况您最熟悉。”
“而且去年还是您亲手给工人们发的工资卡。”
“现在真要给他们发工资了，您怎么能不来？”
丁义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林舟却像没看见一样。
“再说了。”
“您刚才不是还说，群众的困难，政府肯定管吗？”
“现在正好用得着您！”
丁义珍额头上的青筋又开始跳。
他很想说一句，老子今天晚上还有安排！
可李达康就在旁边。
摄像机也没关。
他能怎么办？
最后。
丁义珍只能挤出一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行！”
“我参加！”
林舟立刻鼓掌。
“好！”
“丁副市长这个表率带得好！”
会议室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丁义珍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可偏偏还得跟着鼓掌。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
这小子根本不是石头！
这他妈是块带刺的铁疙瘩！
……
晚上六点。
京州市政府三号会议室。
林舟准时推门而入。
会议桌上。
十三份资料。
十二支笔。
还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
各部门负责同志陆续到齐。
丁义珍也来了。
脸色难看得像是被人欠了八百万。
可谁都没想到。
林舟刚把材料摊开，原本互相推诿的几家单位就都坐不住了。
“城投集团。”
林舟拿着那份工资表，指了指第一页。
“一百零九名工人，六百一十二万元。你们说还要核对，可以。现在就核。”
城投负责人推了推眼镜：“林市长，核对也需要施工单位提供原始记录……”
“人呢？”
“谁？”
“施工单位负责工资核算的人，叫过来了吗？”
丁义珍从旁边插话：“这都几点了，人家也不可能随叫随到。”
林舟抬起头：“丁副市长，您说得对。可是我今天下午就通知过了。”
话音刚落，门开了。
施工总包的人抱着一箱工资台账进来，后面跟着工人代表。
丁义珍的嘴角，慢慢抿成了一条线。
林舟也不废话，让人把争议最大的一段考勤摆出来，对着工人和施工单位一项项核实。
九点多，第一批四十七人的工资终于核清。
金额：一百八十六万四千元。
可钱还在流程里。
城投负责人说：“已核实的这部分，可以按相关合同和审批程序推动支付，但还要核对专用账户和银行代发资料，最快也得明后天。”
丁义珍终于找回一点底气。
“林舟，我早就说过！不能光靠拍桌子。银行也不可能半夜给你打钱！”
林舟却重重点头。
“丁副市长，您说得太好了！”
丁义珍一僵。
又来了！
“既然得走程序，咱们现在把程序写下来。”林舟将笔递了过去，“今天夜里核完首批四十七人的工资，明天白天办理付款审批、向工资专用账户拨付及银行代发审核，争取第三天早上到账。每一项谁负责，咱们都列清楚。”
丁义珍脸皮直抽：“你自己的工作，为什么又让我负责？”
“因为您是项目分管领导啊。”林舟一脸认真，“我负责协调督办，具体资金审批总不能由我越权签字。您刚才还说做事要讲程序，这不是正合您意？”
丁义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李达康白天刚发过火，他现在要是在这儿撂挑子，明天可怎么交代？
他咬着牙，在协调记录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
“我牵头督促。资金能不能按时到账，得看实际审核。”
林舟立即点头：“当然。条件不具备就讲清楚，谁也不能乱承诺。那明天下午您给我一个办理进度？”
“……给！”
晚上十点二十。
会议终于散了。
周桂芳还在楼下等。
“林市长！”她跑过来，声音里全是小心，“钱……钱能发吗？”
林舟没有说已经解决。
他把手里的办理安排翻给她看。
“今晚先核清了第一批四十七个人，明天还要走付款和银行手续。我们争取第三天上午到账，但我现在不能说一定能成。”
周桂芳看着他，眼里的光晃了晃。
这种话，她听过太多。
研究。
协调。
再等等。
“周姐。”林舟把纸递给她，“这张纸上有每一步由谁负责、约定什么时候反馈。如果第三天还没到账，你到市政府找我。我跟你一起问。”
她低下头，用手指细细摩挲纸上的名字。
“林市长，我再信一次。”
林舟没再笑。
“好。”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省委办公厅。
“林舟同志？明天上午九点，省委有场专题协调会，高育良书记希望你参加。祁同伟厅长也在。”
林舟愣了愣，望向公文包里另一份材料。
秦大海。
那个因为带头讨薪、与工地保安起冲突，目前被刑事拘留的工人。
林舟慢慢笑了。
“好，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把那份材料重新装好。
“工资的事，丁副市长已经答应牵头了。”
“秦大海的事……”
“那就只能麻烦祁厅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