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义珍觉得,自己这些年最倒霉的事,不是被李达康当众训。
是昨天说了四个字。
全力支持。
从昨晚到现在,那四个字像长了腿,一路跟着他跑。
中午刚端起饭碗,秘书敲门:“丁市长,城投集团的人到了。”
“让他们等!”
秘书压低声音:“林副市长也到了。”
丁义珍筷子一停。
“饭也不让人吃了?!”
他抬头,看见林舟已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两个饭盒。
“丁副市长,先吃饭。”
丁义珍一愣。
他盯着饭盒,竟莫名有点感动。
这小子还知道尊重老同志?
“您吃您的,我边吃边跟您汇报。”
林舟把第二个饭盒往桌上一放。
“您看,连饭我都准备好了,不占用您午休。”
丁义珍的感动当场蒸发。
他把筷子重重一搁:“林舟,公家的事情,别搞得像我欠你私人债一样!”
“当然不是私人债。”
林舟点头,“欠工人工资的是企业。您是分管领导,我是协调人。咱们都不欠,咱们是来帮着解决的。”
丁义珍张了张嘴。
话倒一点错都挑不出来。
偏偏听着就是不舒坦。
市城投集团财务负责人匆忙进来,把两份表格摊在桌上。
“林市长,第一批四十七人,名单我们又核了一遍,金额和昨天一致。”
林舟立刻问:“他们每个人的银行卡信息核过了吗?”
“有三个人手机号变更,账户信息要核实。”
“找本人核实,不要替他填。”
“明白。”
“已审定可支付的工程进度款呢?”
“建设单位同意按合同程序办理,但付款审批还有两道环节。”
丁义珍终于找到发言机会。
“听见没有?两道审批!这就是地方工作,不是你在京城拿份材料就能拍板!”
林舟很认真地赞同:“所以我请您来盯嘛。”
“……”
“这两道环节都在您分管范围里。您熟,人也熟,我不越权。”
丁义珍气得往椅背上一靠。
秘书在门口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话:“林市长,丁市长下午还有一个调研活动,您看能不能先让他……”
林舟抬头:“什么调研?”
“优化营商环境。”
林舟恍然大悟,马上转向丁义珍。
“正好啊,工地工资一直发不下来,施工单位和城投互相等,这不也是营商环境的问题吗?您不用另跑,我们把真实问题送到调研现场。”
丁义珍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谁让你把欠薪材料带去营商环境调研?!”
“那不带。”林舟立刻听话,“今天先把这里办完,下午我单独向您报告。”
秘书嘴唇微张,彻底没话可说。
他原本想帮领导躲一躲,现在反倒替林舟把借口堵死了。
丁义珍看着自己的秘书,眼神里只有四个字:你可闭嘴。
林舟坐下,掰开筷子。“菜快凉了,咱们边吃边商量谁去补手续。”
丁义珍看着饭盒,愣是没尝出一口味道。
什么叫不越权?
你站在这儿,整个办公室的人都不敢把‘等两天’说出口!
下午两点。
城投集团的人去了建设单位。
林舟跟着。
丁义珍原本没打算去。
直到林舟出门前回头,随口说了句:“丁副市长,您不去也行,我就跟李书记汇报,您已经授权我们继续办理。”
丁义珍鞋都没换好,就从办公室追出来。
“谁说我不去?!”
三点半。
审核表送到了银行代发服务窗口。
银行业务经理逐项看材料,看到第七页时停住了。
“这几个人的身份证号码,要跟开户资料核对。还有一张代发清单,授权单位签章不完整。”
工人代表老马站在旁边,急得眼圈都红了。
“同志,我们等半年了。”
银行经理抬起头:“我知道你们着急,但钱打错人怎么办?”
老马哑了。
他再急,也不能说发错人没关系。
林舟轻轻按住老马的肩。
“核,该核。”
银行经理松了口气。
丁义珍更松了口气,转头给林舟使眼色:看见了吧,领导也不能一口把钱吹到账!
可林舟下一句话就让两个人都怔住了。
“您把要补的东西一次说齐,我现在让他们去拿,别今天补一张、明天又发现少一张。”
银行经理翻完材料,在纸上圈了四处。
丁义珍这回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四个圈,心里总算有点明白,这小子不是逼人违法加速。他是逼着每一个人把模糊的“等一等”,换成一张确切的补件清单。
可一名施工单位负责人还是不服。
“林市长,工地停了大半年,工资考勤是我们企业内部资料,您要求今晚交,万一弄错怎么算?”
“弄错就核实,谁都不能替工人编工资。”
“那万一有人不认呢?”
“就把有争议的单独列出来,别因为几个人有争议,让已核实的四十七个人继续等。”
那人还想开口,丁义珍忽然把桌子一拍。
“够了!我刚才都说按程序走,你们现在连该交什么都列清楚了,还拿‘万一’堵门?!”
林舟诧异地望向他。
丁义珍自己也怔了。
妈的,骂着骂着,居然把林舟想说的话给骂出来了。
银行经理点点头:“这样分开核对,业务上可以操作。”
林舟笑了,冲丁义珍竖起大拇指。
丁义珍瞪过去:“别夸!”
“我没夸,我是觉得您刚才那句话特别适合写进纪要。”
丁义珍扶着额头,一时竟分不清自己到底该骂谁。
“这些全齐,再按规定复核,今天能受理。具体到账时间要看银行批处理。”
“有您这句就好。”
林舟把四处问题拍照发给城投集团。
“谁负责补章?”
“我们。”
“谁负责核身份?”
“施工总包。”
“几点回来?”
“争取四点半。”
“别争取。”林舟指了指银行窗口,“人家下班前得有时间复核。做得到就说四点半,做不到就告诉我真实时间。”
负责人咬了咬牙:“四点十五!”
这一下午,丁义珍走得脚跟疼。
他越来越不明白。
林舟明明可以坐在办公室发指示。
他林家的背景,也足够让那些人主动讨好。
可这小子偏偏像个催债的。
人走到哪儿,问题就跟到哪儿。
到四点二十,补正后的资料终于交齐。
银行确认受理,后续待复核完成后安排代发。
工人代表们刚露出笑,就被银行经理一句话压了回去。
“别急着通知所有人,账户明细最后还要核验,批次结果出来才能确认。”
林舟点点头。
他看向丁义珍:“丁副市长,您听见了,明天早上还有最后一道关。”
丁义珍皮笑肉不笑:“听见了。”
“那明天您有空吗?”
丁义珍猛地抬头。
“明天?!”
“第三天上午,咱们约好的。”
“林舟,你总不能把市长办公会改成银行柜台值班!”
“当然不能。”
“那你……”
“明天您只要来一趟,哪怕十分钟。老马他们都认得您。去年发工资卡是您,明天第一批钱如果真到,也是您参与推动的,大家当面感谢您,多好。”
丁义珍的表情变得古怪。
他这两天最怕听“感谢”二字。
林舟见他不吭声,便把语气放缓。
“丁副市长,我不是要您在银行大厅站一上午。周桂芳那边,医院又催费了。她昨天问我的时候,我跟她说第三天早上争取到账。您比我清楚,这话到老百姓耳朵里,就成了他们全家今晚睡不睡得着的盼头。”
丁义珍怔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电视镜头里那张苍白的脸。
还有那张余额一分钱的工资卡。
沉默好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九点。我过来十分钟。”
林舟笑起来。
“谢谢丁副市长!您这话我记下来了。”
“别记!”
丁义珍一拍桌子。
“我说了会来就会来,用不着你记!”
“那更好。”
林舟把笔塞回兜里,笑得很诚恳。
“我就喜欢跟说话算数的领导共事。”
丁义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偏偏还有银行工作人员憋着笑,装作在整理票据。
晚上八点。
林舟去医院看了周桂芳的丈夫。
男人昏沉沉地睡着,手背上插着针。
周桂芳坐在床边,衣角被洗得发硬。
“明天……”她几次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舟替她把那张办理安排压在水杯下面。
“明天早上,咱们一起等消息。”
周桂芳点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今天跟孩子说,明天也许能交医院的钱。”
林舟望着病床上的人,忽然不敢接话。
病床另一侧,周桂芳的儿子趴在折叠椅上做题。
那是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数学练习册。
少年抬头看了看林舟,又看看母亲,声音低低的。
“叔叔,你们是不是还要开会?”
“怎么?”
“没事。我爸以前去讨工资,每次回来都说人家又开会了。”
周桂芳脸色一下变了:“小孩子别乱讲。”
林舟的心却像被那句话轻轻拧了一下。
少年把笔尖按在纸上,嘟囔:“我就是问问。”
林舟蹲下,和他平视。
“明天上午,如果钱没按计划到,我会把具体卡在哪儿告诉你妈妈。你可以不相信我保证的结果,但我不想再让你们只听见‘开会’两个字。”
孩子看了他半晌,突然把手里的卷子翻了过去。
“那叔叔,你说到做到。”
林舟笑着答应,起身时却没敢多笑。
这不是领导在会上顺嘴说出的漂亮话。
一个孩子已经认真听进去了。
十几分钟后,他走出医院,给银行经理打电话确认代发复核状态。
“林市长,资料齐了。”
“那……”
“还差最后一个批次核验结果。”
“什么时候出?”
“明早。”
林舟挂掉电话。
晚风很凉,他握着手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第三天上午,钱能不能真的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