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觉得,白板这种东西实在不该出现在省委会议室。
尤其是白板上还写着自己的名字。
第一责任领导:高育良。
高育良放下杯子,笑了。
不是气笑,是那种教书时看见学生答错题,偏偏还理直气壮的笑。
“林舟同志。”
“到!”
“你把我的名字写上去,是准备让我每天坐在办公室,替全省的干部接群众电话?”
台下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祁同伟立即低头去拿茶杯。他怕自己一抬头,就让老师看见嘴角那点笑。
“没有啊。”林舟一脸坦然,“我还没写电话呢。”
会场静了半秒。
有人差点把水呛出来。
高育良握杯子的手顿住了。
坐在第二排的省直部门负责人,已经悄悄把自己的名牌往文件后挪了半寸。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千万别让林舟看见自己的职务。
一个副处长忍不住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别接话”,推给邻座。
邻座看完,默默在后面添了四个字:尤其别点头。
可高育良是什么人?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汉东干部学院里教过那么多年书,哪能让一个年轻副市长拿白板堵得没话说。
他瞥向白板,嘴角往上一提。
“林舟,你知道你写的是谁的名字吗?”
“知道,高书记您的。”
“那你知道省委副书记主要干什么吗?”
“知道个大概。”
“什么叫大概?”
“就是我不知道的部分,准备向您请教。”
高育良被这句话堵得停了一瞬。
真是奇了。这小子明明一句顶撞的话没说,偏偏句句都像把人架在台阶上,不往上走不行。
“那你是不是还准备写?”
“您要是觉得方便,也不是不行。”
“林舟!”
高育良声音没提高,却忽然多了三分分量。
林舟立即站直。
“高书记,您说。”
“省委副书记有省委副书记的职责。你提出一个办法,并不意味着谁级别高,就要替你签字。”
“明白!”
林舟答得干脆。
台下的几个厅局级干部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有人压得住这小子。
谁知林舟转身就拿起板擦。
唰!
把“第一责任领导”几个字擦了。
高育良眼里的神色缓和了一分。
能听进去话,还不算没救。
紧接着,林舟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建议协调指导:省委政法委。
试点实施:京州市有关部门。
受理渠道:群众公开反映事项。
“高书记,这样就清楚了。”
林舟把笔帽扣上,“领导把方向,部门去落实,群众看结果。哪家部门办的事,就找哪家部门承担责任,不用您接电话。”
高育良望着白板,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年轻人,竟真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你准备从全省推开?”
“不敢。”
“这话倒像句正常话。”
林舟笑道:“我准备先从京州选三个小问题试。群众能查到办理进度就行。要是不行,及时停。好用,再慢慢推广。”
高育良没说话。
会议室有人开始点头。
这时候,一名省直部门的处长举了手。
“高书记,我补充一句。设立统一平台涉及职责调整、信息共享,不是说试就能试,恐怕还要论证。”
他自以为这是给高育良递了个梯子。
高育良尚未开口,林舟就转向他。
“您贵姓?”
“姓马,省里负责相关协调工作。”
“马处长,您说得对。那我就先不提统一平台。既然各部门本来就有电话、有窗口、有办事指南,只把谁负责什么公布准确,也得论证很久吗?”
“这个……”
“咱们也不要求谁今天新增编制,谁明天建系统。就让群众别打七八个电话还不知道谁管。您觉得哪一步违反规定,请您指出来,我当场改。”
马处长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他本来准备说“要统筹研究”,现在却不得不拿起笔,重新看那三行字。
高育良瞧着这一幕,目光微沉。
林舟并没有把反对意见当敌人。他把所有漂亮的阻拦话,一句句拆成能解决的具体问题。这个本事,比当面顶撞更难缠。
“马处长。”高育良终于开口,“按他说的范围,京州原有渠道先梳理起来,原则上有没有问题?”
马处长脸一红:“原则上……可以研究试点。”
“好。”林舟赶紧把“原则上”三个字记到白板边上。
马处长眼睛都直了:“林副市长,这也要记?”
“要啊,您没说一定能办,我当然不能给您记成保证完成。”
高育良抬手,掩住嘴角。
他教学生那么多年,还是头回看见有人把官场上的虚词当成精密仪器来校准。
说到底,这份东西只要不是让省委副书记天天签字,思路并不坏。
高育良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人。
三十二岁,京州市挂职副市长。京城林家的背景,省委组织部打过招呼。
这些,他都知道。
可档案里没写,这小子一听见“大胆提”,会把会场当成现场办公会。
“同伟。”高育良侧了侧头。
“老师。”
祁同伟立即坐直。
“公安系统有没有类似的便民服务渠道?”
祁同伟愣了。
不是,怎么突然轮到我了?
他很快答道:“有的。省厅和各市局都有受理、督办的工作程序。”
“那就很好嘛。”高育良笑容温和,“先让京州市有关单位把流程梳理清楚。能改进的地方,再研究改进。”
祁同伟暗暗吸了口气。
老师到底是老师。
既没有当众否定林舟,也没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漂亮。
林舟却忽然转过头。
“祁厅长!”
祁同伟心一紧。
“您先别急着叫我。”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会场里传出几声压不住的笑。
林舟倒很理解:“您忙,我先找赵局长。”
赵东来眼睛一闭。
不是,我刚才一句话都没说啊!
高育良这回是真笑了。
“林舟同志,把白板先放那儿。”
“好。”
“会后你把建议交给有关部门,按程序研究,不要在这里直接定政策。”
“明白。”
“还有。”高育良顿了顿,“年轻人有干劲很好,可工作不只靠冲劲。别人愿意听你说话,不等于你能替别人做主。”
林舟收起笑,点头。
这话他听进去了。
“高书记,我记住了。”
高育良很满意,示意他坐下。
会议终于恢复正常。
可十分钟后,高育良讲到依法推进社会治理时,目光扫过第一排那块没人擦掉的白板,又忍不住停了半秒。
白纸黑字。
京州试点。
责任单位。
办理时限。
那感觉就像自己刚说一句“要加强”,有人已经提笔问“加强到哪一天”。
散会时,祁同伟快走两步,陪高育良穿过走廊。
“老师,这小子有点不按常理出牌。”
“是啊。”高育良整了整袖口,“可他说的问题,你能说不该解决?”
“不能。”
“那就不要急着把他往外推。”
祁同伟听出一点意味,笑道:“老师看上他了?”
高育良没回答,只望着林舟那边。
林舟正蹲在地上,跟搬白板的工作人员一起把轮子卡回去。
“别弄坏了,”他说,“我下午还想借用一次。”
祁同伟太阳穴一跳。
高育良也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笑道:“同伟啊,以后跟这个小林说话,最好想好再开口。”
林舟背着包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
走廊另一头,那个刚才发言的马处长追了出来。
“林市长,方才我可不是反对群众办事方便。”
林舟赶紧点头:“我知道,您主要担心不合规。”
“对对。”
“所以我准备把试点建议送您一份,您指出不合规的地方,我马上改。”
“……”
马处长脸上的笑逐渐收不住了。
他想的是散会就翻篇,林舟想的却是散会才开工。
祁同伟从旁边走过,硬生生把一声笑憋回胸口。
高育良看在眼里,忽然心生一个判断:这年轻人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胆子大,是别人说完一句话,他竟真愿意跑十趟把话落实。
“高书记,您找我?”
“不找你。”
“哦。那我先去市政府了。”
“忙什么?”
“给工人办工资。今天是第二天,丁副市长答应盯资金手续,我得去看看。”
高育良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起了一点兴趣。
这个年轻人对李达康也敢,对祁同伟也敢,自己这里同样不客气。
究竟是不懂派系,还是压根懒得分?
他还没想明白,祁同伟的手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丁义珍,嗓子都哑了。
“祁厅长!林舟是不是刚离开省委?”
“对,怎么了?”
“你帮我跟他说一句,市政府不要让他今天下午再来了!”
祁同伟愣住:“为什么?”
丁义珍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让我把付款审核人员全叫齐!还说,要当着我的面,逐项核到下班!”
祁同伟缓缓抬头。
楼下,林舟正开车离开。
“义珍同志。”他斟酌着说,“这事吧,我看你还是自己跟他说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我刚答应了他,群众的事再小也得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
紧接着,只剩一句几乎咬碎了牙的声音。
“……我就不该给你打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