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母便带着李小蝶闯进了别院。
李小蝶仍穿着昨日那套正红喜服,发间簪着沈家的传家玉钗。
她捧着茶盏走到我面前,未曾下跪,只微微屈膝。
“妹妹昨日受了气,姐姐不与你计较。”
“喝了这杯茶,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
我看着递到眼前的茶,抬手打翻。
茶水溅上李小蝶的裙摆。
她惊叫着后退,沈母立刻扬起巴掌。
“放肆!”
林嬷嬷抓住她的手腕,将人重重甩开。
沈母踉跄两步,气得浑身发抖。
“这里不是宫里!你还没嫁进沈家便敢打长辈,往后是不是还要骑到我头上?”
我擦了擦指尖。
“沈老夫人擅闯公主别院,还想掌掴皇室公主?”
“若按律治罪,沈衍之今日便要去刑部牢中接你。”
沈母神情一僵。
李小蝶连忙扶住她,柔声道:
“母亲别生气,公主只是嫉妒我有了沈家的骨肉。”
一句“母亲”,叫得比谁都亲热。
我看向她的小腹。
“正好,本公主请的验身嬷嬷与太医都到了。”
李小蝶手中的帕子骤然攥紧。
沈衍之从门外走进来,径直挡在她面前。
“谁准你查她?”
“她以皇嗣姻亲的身份索要名分,我自然要验明真假。”
我示意宫人上前。
李小蝶立刻捂住肚子,弯腰哭喊。
“公子,我疼!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保不住了?”
沈衍之一把推开靠近的宫女。
宫女撞上桌角,额头顿时见了血。
“滚!”
他将李小蝶揽入怀中,望向我的眼神冷得像冰。
“苏瑶光,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
我盯着那名受伤的宫女,声音也冷了下来。
“拿下沈衍之。”
两名禁军立即上前。
沈衍之被反剪双臂按住,脸上终于露出错愕。
“你敢让人动我?”
“你在公主别院伤我的人,我为何不敢?”
他挣扎两下,怒极反笑。
“当初我的策论遗失,你冒着暴雨找了整整一夜。”
“高热昏倒前还攥着那叠纸,生怕耽误我的前程。”
“如今你为了争风吃醋,倒学会拿身份压我了。”
那夜我确实病了三日。
他坐在床前替我换药,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叫你受委屈。”
原来人心变了,连旧日的温柔都能磨成刀,专挑最软的地方刺。
我压下喉间涩意,转头吩咐:“验。”
验身嬷嬷刚碰到李小蝶,她便尖叫着往沈母身后躲。
太医只能隔着丝帕诊脉。
片刻后,太医跪地回禀:
“殿下,这位姑娘脉象虚浮,似有滑脉之兆,但最多不足一月,绝不可能已有两月身孕。”
满院一静。
沈衍之猛地看向李小蝶。
“你不是说,已有两月?”
李小蝶眼泪瞬间滚落。
“我不懂医理,只因月事迟了,才以为是两月。”
“公子若不信我,我现在便去死!”
她拔下发簪往颈间刺去。
沈衍之顾不得追问,挣开禁军,死死握住她的手。
“我信你。”
他甚至没有多想一瞬。
李小蝶趴在他怀里痛哭,抬眼看我时,眼底却掠过一丝挑衅。
我没有立刻拆穿,只让林嬷嬷取来一张契书。
“奴籍未消,来历不明,未验明是否有孕。”
“按沈家家规,只能从通房做起。”
“若日后生下子嗣,也要记在嫡母名下。”
我将契书推到李小蝶面前。
“按手印吧。”
李小蝶死死盯着“通房”二字,唇上的血色尽褪。
“不,我与公子拜过天地,我是他的妻,不是伺候人的贱婢!”
我轻笑。
“昨日你还说,哪怕没有名分,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她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哭着看向沈衍之。
“公子,她要抢走我的孩子!若真如此,我宁愿带着孩子一起死!”
沈衍之一把夺过契书,撕得粉碎。
纸屑落了满地。
“谁敢让小蝶做妾?”
他把人护在身后,神色决绝。
“苏瑶光,你听清楚。”
“即便我丢官罢爵,也绝不会让她受你折辱。”
“你若还想嫁我,就收起这些嫡庶尊卑的规矩。”
“丢官罢爵?”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点头。
“沈探花记住今日的话。”
沈衍之以为我服软,语气稍缓。
“只要你肯善待小蝶,我也会给你公主应有的体面。”
“你的体面,我要不起。”
我越过他,径直走到院中。
半数嫁妆已经重新装车,箱笼上的红绸全被换下,改成了玄色云纹。
沈母追出来,见状嗤笑。
“嘴上说不嫁,转头还不是忙着换新红绸?装模作样给谁看!”
李小蝶倚偎在沈衍之身边,柔柔开口:
“公主愿意准备便好。”
“等她过门,我自会劝公子去她房里坐坐。”
沈衍之没有反驳,只淡淡道:
“别闹得太难看,最后丢脸的仍是你自己。”
我抚过箱上的玄色纹路,没有解释。
他们不知道,这些箱笼中装的并非嫁入沈府的金银。
而是我幼时封邑所得的兵甲、药材与御寒皮毛。
入夜后,车队悄然出了北门。
林嬷嬷替我披上斗篷,低声道:
“殿下,东西已经送往塞北,余下那一半,明日也能启程。”
我望着北方,缓缓收紧手指。
还剩两日。
沈衍之以为我是在等他回心转意。
可我要等的人,从来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