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婚期只剩一日，尚衣局重制的凤冠霞帔送到半路，便被沈衍之截去了。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清点最后一批嫁妆。
林嬷嬷气得眼眶发红。
“沈公子说，李小蝶身子弱，受不得委屈，先借霞帔试穿一回。”
“尚衣局的人不肯，他便拿赐婚圣旨压人。”
我合上账册。
“衣裳现在何处？”
“李小蝶穿着去了沈家的赏花宴。”
我起身向外走。
“备马。”
沈家的赏花宴请了京中不少世家子弟。
我赶到时，李小蝶正穿着那套正红霞帔，坐在沈衍之身旁。
她发间插着一只九尾金凤，凤口垂下的东珠几乎贴到眉心。
我的好友永宁郡主拍案而起。
“九尾金凤是公主规制，你一个奴婢也敢戴？”
李小蝶受惊般捂住胸口。
“这是衍之送我的，他说我已是沈家正妻，自然配得上。”
永宁冷笑。
“一个奴籍未销的通房，也敢自称正妻。”
“沈衍之，你来说，她究竟是什么身份？”
沈衍之握住李小蝶的手，缓缓起身。
“小蝶与我相伴多年，在我最落魄时不离不弃。”
“她虽出身卑微，却比仗势逼婚之人干净百倍。”
他环视众人，语气坚定。
“无论圣旨如何写，她都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
满堂哗然。
我的脚步停在门外。
春猎那日，他也曾这样握着我的手。
风雪来得突然，他亲手替我系紧披风，低声道：
“若能娶你，此生只愿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就是因为这句话，跪在御书房外求了整整两个时辰。
如今，同一双手正护着另一个女人。
同一句唯一，也换了主人。
李小蝶先看见我，眼中闪过得意，随即慌忙起身。
“公主怎么来了？我只是替您试一试嫁衣，衍之怕尺寸不合，才让我……”
“禁军。”
我打断她。
四名禁军立即上前。
沈衍之挡在李小蝶面前。
“你想做什么？”
“摘下九凤。”
禁军扣住知情的沈府奴仆，将人按倒在地。
另一人抬手拔下李小蝶发间的金凤。
她头发散落，尖叫着扑向沈衍之。
“公子救我！”
沈衍之将她护进怀中，厉声道：
“住手！不过是一件衣裳，你非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僭越公主服制，可按犯上论罪。”
我接过九尾金凤，冷冷看向跪着的奴仆。
“知情不报者，杖二十。”
板子落下，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李小蝶吓得发抖，却仍死死攥着霞帔。
“公主是想打死他们给我看吗？好，我把命赔给你！”
她猛地挣开沈衍之，朝廊柱撞去。
沈衍之飞扑过去，用手臂垫在她额前。
李小蝶毫发无伤，沈衍之的手背却被撞得青紫。
他顾不得疼，抱紧她轻声哄道：“别怕，我在。”
我静静看着。
从前我骑马摔伤，他也是这样跪在我身边，握着我的手说别怕。
原来他的温柔并不稀罕，谁哭得更可怜，便能得到。
沈衍之安抚好李小蝶，转头命令我：“向小蝶道歉。”
永宁几乎气笑了。
“她偷穿公主嫁衣，你让公主向她道歉？”
“小蝶只是没有见过这些东西，一时好奇。”
沈衍之盯着我，言语愈发刻薄。
“苏瑶光，你仗着出身高贵，便以为所有人都该由你践踏？”
“若你今日不向小蝶赔罪，即便嫁入沈府，我也绝不会踏进你的房门半步。”
李小蝶伏在他怀中，抽泣着补了一句：
“公主身份尊贵，独守空房也无人敢笑话。”
“只是女人一辈子得不到丈夫怜惜，未免太可怜了。”
她以为这句话能刺痛我。
我却把手中的九尾金凤丢进炭盆。
火舌卷过金凤，珠翠崩裂。
沈衍之瞳孔一缩。
“你疯了？那是你的凤冠！”
“被沈家的奴婢戴过，脏了。”
我命人抬出尚衣局的另一只秘箱。
箱盖打开，里面没有女子嫁衣，而是一套大红男子婚服。
肩头绣着麒麟暗纹，腰间配着玄色革带，尺寸明显比沈衍之高大许多。
宴上众人顿时安静。
沈衍之先是一怔，随后像是明白了什么，唇角浮起笑意。
“故弄玄虚。”
他走到箱前，伸手抚过衣角。
“你知道我不喜欢繁复纹样，便故意做成这样来与我置气？”
“苏瑶光，明日就是最后期限，只要你向小蝶低头，我可以穿它迎你进门。”
我抬手拍开他的手。
“你不配碰。”
他神色一冷，正要发作，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城门守将冲进宴席，跪地高呼：
“北境八万大军已至京郊！镇北王率亲卫先行入城！”
沈家众人先是一惊，随即大喜。
沈母激动得站起身。
“镇北王一定是奉旨来参加衍之的婚宴！我沈家果然圣眷正隆！”
李小蝶也仰起脸，满目期待。
“公子，若镇北王替我们主婚，公主便再不能反悔了。”
沈衍之看向我，神色重新变得笃定。
“你听见了？明日连镇北王都会来见证你嫁入沈家。”
我望向城门方向，没有拆穿他的妄想。
北境大军比约定提前了一夜。
那个人是在告诉我——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