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电梯门滑开的那一瞬间,走廊里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人摁下了静音键。
先迈出来的是一只黑色军靴。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六名身穿作训服、腰侧鼓鼓囊囊的军人鱼贯而出,在电梯门两侧自动列成两排。
然后,一个肩上有颗将星的人走了出来。
沈卫国,南部战区参谋长。
他快步穿过走廊,目光越过周建国一家、越过王校长、越过满地散落的钞票,最终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眶红了。
"老首长!"
沈卫国在我面前立定,双腿并拢,脊背挺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右手举在帽檐边,纹丝不动,五指并拢得像一把刀。
"行了。"
"收起来。"
我的拐杖落在地面发出“笃笃”声,心里却更加有了底。
虽说我可以直接跟周家解释自己的身份,但总归没有别人来说更容易让人相信。
沈卫国放下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抢救室红灯,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沓刺眼的百元钞票,最后把目光落在了周建国的脸上。
"谁?"
我的眼神看向旁边的周建国,“这位,周先生。”
沈卫国转过头。
周建国脸上的冷笑僵硬了一瞬。
他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侥幸。
教育局副局长的身份在江南省这块地界上不算小,就算是军方的人,也不至于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头和他撕破脸。
沈卫国从内侧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开的免提,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而干练的声音:
"参谋长,请指示。"
"带一个侦察连,把市一院给我围了。"
"所有出入口封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出。”
“另外,把学校周一到今天的所有监控全部调出来,加密传输到我的终端。"
"是!"
电话挂断。
周建国的脸色开始发白:
"你、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警告你们——"
"周副局长。"
沈卫国终于正眼看向他,"你刚才说,你哥是省厅的?"
周建国梗着脖子,但声音已经虚了:"是、是又怎么样!"
"你哥今天上午十点,被省纪委的人带走了。"
沈卫国说,"涉嫌收受黑社会性质组织贿赂、包庇纵容、充当保护伞。你不知道吗?"
周建国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今天上午一直在处理儿子打人的事,确实没看到任何消息。
周太太还不知死活地尖着嗓子:
"你胡说!我大哥在省厅干了二十年,你们凭什么抓他!你知不知道我们周家在江南省是什么地位!"
"什么地位?"
沈卫国冷哼了一声,"一个副厅级干部、一个教育局副局长,就敢在这片地界上无法无天,连我老首长的孙子都敢动,我倒要看看,你们周家的天到底有多大。"
周太太还想说什么,周建国猛地拽了她一把,把她拽了个趔趄。
"闭嘴!"周建国的嗓音嘶哑得厉害。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失控了。
5.
走廊那头传来另一阵脚步声。
我侧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志远。
省纪委副书记,穿一身熨得笔挺的藏青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年,江南省这几年落马的大小官员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亲手签的审查报告。
也不知道这家伙从哪里听到的消息,来得这么快。
方志远走到我面前:
"陆老,我代表省委,来看望您和令孙。"
"你消息倒是灵通。"我拄着拐杖站着。
"老首长的事,在江南省没有小事。"
方志远直起身,转头看向周建国,推了推眼镜,微微笑了一下,"周副局长,巧了。"
周建国这回连伪装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
他认识方志远,三天前的全市教育系统大会上,方志远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而他坐在台下第八排,连打个招呼的资格都没有。
"方、方书记......"
周建国嗓子眼儿发干,"这、这是个误会......"
"误会?"
方志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周建国,江南省教育厅基础教育处副处长。”
“2018年至今,利用职务之便为其兄周建军在省内多地承揽校舍建设工程提供便利,收受贿赂折合人民币八百余万元。”
“其子周子豪在校期间多次暴力欺凌同学,均由其出面施压校方压事,并私下向受害学生家长支付封口费。"
他合上文件,声音不高不低:
"周副局长,你猜这上面每一件事,我们纪委都有没有证据?"
周建国整个人晃了一下,周太太终于停止了尖叫。
周子豪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拽着他妈的袖子嚷嚷:
"妈!这些人到底是谁啊!他们怎么欺负爸爸!"
周太太猛地甩开儿子的手,尖声道: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惹事精!你要是不打那个陆辰——"
"妈!"
周子豪被甩了个趔趄,"明明是你平时教我谁敢惹我就往死里打的!你说我爸是副局长,不管出什么事都能摆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方志远转过头,看向王校长和那个缩在墙角的班主任:"王校长,学校监控完整吗?"
王校长已经瘫坐在地上了,浑身的汗湿透了衬衫:"完、完整......完整......"
"完整就好。"
方志远点了点头,"省教育厅联合调查组明天进驻你们学校,到时候把监控原封不动交出来。”
“另外,你个人收受周建国及周建军家属的礼品、现金、消费卡,也一并交到纪委来。主动交代可以从宽处理。"
王校长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
那个班主任整个人瘫在墙根,口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不关我的事啊、不关我的事啊"。
我看了那班主任一眼。
确实不关他的事。
一个小老师,在周家的压力下能做什么呢?
无非是装聋作哑、明哲保身罢了。
我没打算追究他,但这一吓,估计够他记一辈子的。
6.
我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突然被人推开。
所有人都被惊得转头看去。
来人穿着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身形高大健硕。
他大步走进来,整个人身上有一股凌厉的煞气。
林正茂。
江南省首富,名下产业遍布地产、物流、新能源三个板块。
福布斯中国富豪榜常年在前二十名里待着。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助理。
男的拎着黑色公文包,女的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两个人小跑着才能跟得上他的步子。
林正茂走到我面前,脚步猛地一顿。
然后他弯下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陆老。"
他的声音低而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来晚了。"
"正茂。"我咳了两声点了点头,“你们有心过来了。”
“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怎么能不来呢?”
林正茂说完直起身,目光扫过整个走廊。
"周建国。"
林正茂说,"你知道陆老十年前救过我一条命吗?"
周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十年前暴雨山洪,我在山里搞扶贫项目,被泥石流堵在一条断头路上。"
林正茂的声音平静
"陆老刚好在那片区域参加一所希望小学的落成典礼,他让部队的人开了三辆装甲车进山,把我从泥浆里刨出来的。”
“那年我老婆刚生完孩子,我要是死在山里,孩子连爹都见不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建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了墙上。
"你今天动了他孙子。"
“还不知悔改,一直叫嚣。”
林正茂继续往前走,"真是好本事。"
周建国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求饶的话,但林正茂的气场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林正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电话接通的瞬间,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恭敬的声音:
"林总,请指示。"
"通知法务部,从今天开始,全力配合纪委和公安的调查。周建国及其亲属名下所有资产,凡是有问题的,一概追查到底。另外——"
他顿了顿,"通知江南省所有商业协会,即日起,任何企业和个人,不得与周建国、周建军及其直系亲属名下的任何公司进行业务往来。”
“谁敢接他们的单子,就是跟我林正茂过不去。"
"是,林总,立刻执行。"
林正茂挂断电话,转过头对上我的目光。
他脸上的冷厉瞬间收敛了大半,语气重新变得温和下来:
"陆老,周家那些生意上的烂账,我来处理。您放心吧。"
我点了点头。
这些小子一向让我放心,不然我一个只剩孙子的老头子,确实容易被人看轻。
沈卫国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他和林正茂见过几面,知道这个人做事一贯雷厉风行,但今天这一套操作,堪称封喉一剑。
周家可以不进监狱,但他家的产业会在一夜之间被整个江南省的商业圈封杀干净,变成没人敢碰的孤岛。
有时候,商业上的死比法律上的死更让人绝望。
7.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道歉,我们赔钱还不行吗?!”
周太太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开始尖叫出声。
可没人理她,因为走廊那头又传来了动静。
这回来的是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省教育厅厅长孙国栋,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
他身后跟着省公安厅副厅长赵铁军,然后是市里的几个主要领导、市一院的院长和副院长。
以及一群我认不全的穿制服的、穿西装的、拿文件夹的,乌泱泱一大片。
孙国栋远远地就看见了我,脚步更快了,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他跑到我面前站定,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
"陆、陆老......"
他的声音哽住了。
孙国栋今年五十岁,已经是正厅级干部。
但在我面前,他永远都是那个站在我家门口怯生生喊"陆爷爷"的穷学生。
三十五年前,我在东南军区任职,有一次去当地贫困山区走访,在一个乡镇中学的操场上给三百多个学生发助学金。
孙国栋是那批学生里的第一个,他接过信封时站得笔直地给我鞠了一个躬。
后来他用那笔钱读完了师范,考了研、读了博,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
每年大年三十晚上,不管他多忙,一定会带着老婆孩子来我家包一顿饺子。
他在厨房里剁馅的时候,和我当年在军营里见到的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判若两人。
我看着面前弯腰的孙国栋,和二十年前的孩子没有两样,"国栋。"
"站起来。"
孙国栋直起身,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转过脸看向周建国。
“赔钱?你们想得倒是简单。”
"周副局长。"
孙国栋的声音不大,但整个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代表省教育厅党组正式通知你,你的职务即刻免去,接受组织审查。你的问题,纪检委已经掌握了充分证据,你也不用再抱任何幻想。"
周建国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孙厅长!孙厅长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你儿子在学校的暴力行为,我们公安已经从监控里拿到了完整的视频证据。”
“三分钟的视频里,你儿子周子豪用拳头、用脚、用消防栓的铁角,连续对陆辰实施殴打长达两分钟以上,陆辰全程没有还手,最后被一脚踹飞出去撞在消防栓上,当场昏迷。"
他逼近周建国,一字一顿:
"你告诉我,这叫互殴?"
周建国的脸彻底灰了。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拼不出来。
省公安厅副厅长赵铁军走了上来。
他从后腰取出一副手铐,锃亮的钢环在灯光下反着光。
"周建国,你涉嫌滥用职权、包庇纵容暴力伤害、威胁恐吓、收受贿赂。你被拘留了。"
周太太终于发出了她今晚最后一声尖叫:
"不!你们不能抓他!他哥是省厅的!"
"他哥?"
方志远从旁边走出来,手里举着一份红头文件,
"周建军,省公安厅治安总队副总队长,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被省纪委双规,涉嫌职务犯罪金额初步核实超过两千万。你要不要看看文件?"
周太太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周子豪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十五岁的大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黄毛耷拉在额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爸!妈!我不想坐牢!我不想坐牢!"
赵铁军看了一眼周子豪,皱了皱眉,对身后的干警挥了挥手:
"一起带走。未成年人,先送少管所配合调查。"
两名干警上前,架起周建国。
另一名干警走向周子豪,少年哭得更凶了,拼命往他妈身后躲。
但周太太自身难保,被第三名干警拦在了一边。
"妈!妈救我!"
周子豪被拎着胳膊拖起来,他挣扎着,哭喊着。
周太太瘫坐在地上,爱马仕包摔出老远,她披头散发地坐在那堆名牌中间,哭得撕心裂肺。
赵铁军押着周建国往电梯方向走,周建国耷拉着脑袋。
电梯门合拢之前,周建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的是我拄着拐杖,站在抢救室门口的背影。
我的脊背挺得笔直,老红木拐杖稳稳地立在瓷砖地上。
电梯门合拢。
走廊里安静下来。
8.
红灯还亮着。
沈卫国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老首长,军区总院的专家团队已经在路上了,十五分钟之内到。”
“小辰的抢救方案我刚才和专家沟通过了,如果手术顺利,之后的问题不大,养一两个月能恢复。"
"嗯。"听到权威医生专家这样说,我心底松了一口气。
退下来以后小辰就是我的全部,我无法想象要是他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周家最好祈祷小辰不要有事,不然法律上的惩罚,完全无法平息我的怒火。
林正茂从助理手里拿过一张银行卡,双手递到我面前:
"陆老,这张卡里有五百万,孩子后续的康复、营养、请专家会诊、包括他以后上学、生活的所有费用,您别推,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我愣了一下,思绪猛地抽回,然后伸手接过了卡,"谢谢。"
“回头小辰醒了,带着媳妇和孩子来家里吃饺子。"
林正茂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商场里杀伐决断了二十年,这一刻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诶,我回去就跟她说。小辰喜欢吃啥馅的?我让她提前包好。"
"韭菜鸡蛋。”
"小辰他爹以前也爱吃这个。"
林正茂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那等小辰醒来我们就过来!”
孙国栋把林正茂挤到另一边,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弯腰放在我旁边的长椅上:
"陆老,省实验中学那边的学籍手续我已经办好了。”
“等小辰身体好了,直接转过去读高一。”
“如果孩子不愿意住校,我在学校对面有一套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您带着孩子搬过去住,方便。"
我看了他一眼,“你们也真是,一声不吭就把一堆杂事弄好了,我这个老头子也是啃上小咯。”
林正茂“嘿嘿”地挠了下头,“能帮到您就好。”
方志远走上前来,收起了那份文件,重新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陆老,周家的案子我们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了。周建军、周建国以及相关的涉案人员,我会亲自盯着审查,保证查得水落石出。您放心。"
"辛苦你了。"
"不辛苦。"
方志远微微欠身,"您当年给我们这些穷学生发助学金的时候,没想过要我们回报什么,但我们这些人,心里都记着。"
走廊里剩下的人渐渐散去了。
赵铁军带人走完了程序,王校长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护士们开始打扫地上的狼藉,把散落的钞票捡起来装进一个证物袋里。
沈卫国最后跟我敬了一个礼也走了,他还要去安排军区总院专家团队的事。
林正茂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陆老,晚上我让人送点热汤过来。"
"好。"
所有人走了之后,走廊里只剩下了我和小赵。
小赵站在我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
我拄着拐杖,重新坐回那张塑料长椅上。
拐杖横放在膝盖上,脊背靠着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膝盖那块弹片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当年在战场上挨的那一枪,弹片取出来大半块,剩下半块嵌在骨头缝里。
医生说做手术风险太大,就这么留着了。
这几十年阴雨天会疼,站久了会疼,坐久了也会疼。
但习惯了。
可小辰呢,他才十五岁,就要这么痛。
我闭上眼睛,听着抢救室里隐隐传来的仪器"滴滴"声,听着走廊尽头护士站电话的铃声,听着外面马路上救护车来来往往的鸣笛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这个城市的心跳。
过了大约十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
9.
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笑容是从眼底溢出来的。
"老人家。"
他走到我面前,"您孙子手术非常成功。脾脏修补完整,肋骨固定稳妥,脑部的血肿也控制住了。”
“生命体征完全稳定,等麻醉过了就能醒过来。您放心,孩子年轻,恢复力强,养一两个月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慢慢拄着拐杖站起来,看着医生,郑重地鞠了一个躬,"谢谢。"
医生愣了一下,慌忙摆手,"应、应该的,老人家您快起来。"
"陆辰这孩子很坚强,手术过程中一直很配合。等他醒了,我们会安排最好的康复方案。您放心、您放心。"
我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走到抢救室门口,透过那扇窄窄的玻璃窗往里面看。
小辰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白色的无菌布,手臂上扎着输液管,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但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跳得很有力,规律的"嘀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
小赵在我身后,终于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
"首长,您也坐会儿吧。膝盖又疼了吧?"
我摇了摇头。
"不疼。"
我站在那扇窗前,拄着拐杖,看着里面的孩子。
这孩子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
他爹在他三岁的时候牺牲了,缉毒一线当卧底。
最后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挨了十几刀,连具全尸都没能留下。
儿媳妇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这孩子喂饭,手一抖,碗碎在地上,人也就跟着垮了,病了三年,终究没挺过去。
这十年,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这孩子拉扯大的。
他从来没问过我要过什么。
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我也只是想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长时间。
手术室里的护士注意到了我,对我做了一个"放心"的手势,用口型说:"孩子很好。"
我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过身,走回长椅边坐下。
小赵给我端了一杯热水过来,我接过来抿了一口。
"小赵。"
"到!"
"回家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买把韭菜。明天早上给小辰包饺子。"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诶!我记住了!"
那些伤害他的人,会有法律去料理。
而我,就坐在这里,等他醒过来。
他醒了第一眼看到的是爷爷,应该就不会害怕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一张移动病床出来。
小辰躺在上面,氧气管还插着,但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老人家,孩子麻药劲过了,在慢慢醒了。"
护士轻声说,"我们送他去重症监护室观察一晚,明天早上如果各项指标稳定,就能转普通病房了。"
我拄着拐杖站起来,跟在病床旁边走。
小赵在后面拿着我的外套和那根拐杖备用的手杖,脚步声很轻地跟着。
病床推进了ICU,护士们动作利落地把他从移动床上挪到监护床上,接上各种仪器的导线。心电监护仪重新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血氧饱和度一栏显示的是百分之九十八。
一个年轻的小护士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对我说:
"老人家,您坐这儿看着吧。可以说话,他能听见的。"
我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小辰的眼皮又在动,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我伸出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手小,骨节分明,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
"小辰。"
我轻声说,"爷爷在这儿。"
他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蜷了一下,攥住了我的拇指尖。
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跳了一下。
我没松开手,就那么让他攥着。
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声和小辰均匀的呼吸声。
小赵站在门口,抱着我的外套,一动不动。
这一夜很长。
但我坐得很稳。
10.
第二天早上七点,小辰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天花板,然后慢慢转了转脑袋,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我。
"爷爷......"
他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着,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醒了。"
我往前坐了坐,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根吸管,把温水杯递到他嘴边,"慢慢喝,别急。"
小辰含着吸管喝了几口,嗓子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涩缓解了一些。
他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爷爷......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又让你担心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强忍着没掉眼泪,"我不想让你跑医院的,你膝盖不好......"
"你这傻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爷爷膝盖好着呢。别说废话,好好养着。"
小辰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想笑一下,但牵动了胸口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赶紧又躺平了。
我帮他掖了掖被角。
"周子豪那家人......"
小辰忽然问,"他们......"
"处理了。"
我说,"你别管这些事,安心养你的伤。"
小辰看着我,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从小就聪明,没再追问,只是乖乖地"嗯"了一声。
病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推开了。
林正茂端着一个保温桶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端庄温婉的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女人穿着简单朴素,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名牌,但眉眼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教养。
"小宋来了。"我站起来。
林正茂的太太姓宋,叫宋婉清,当年也是书香门第出身,嫁给林正茂之后一直很低调,从来不在外面抛头露面。
她走到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一股韭菜鸡蛋的香味飘了出来。
"小辰。"
"阿姨给你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爷爷说你爱吃这个。"
小辰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婉清,小声说:
"谢谢阿姨......"
宋婉清笑了笑,转头对身后的小女孩说:"念念,叫哥哥。"
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哥哥好!"
小辰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丝真切的、带着少年气的笑意:"念念好。"
林正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悄悄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我没拆穿他。
11.
上午九点,沈卫国换了一身常服过来。
他带了一兜子水果和两盒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对小辰笑了笑:
"小子,好好养着。等你好了,沈爷爷带你去部队打靶。"
小辰眨巴眨巴眼:"真的?"
"沈爷爷什么时候骗过你。"
方志远也来了,他带了一本崭新的《平凡的世界》放在小辰枕边。
"住院的时候无聊可以看看,这本书陆老当年推荐给我看的,我看了三遍。"
孙国栋带了两大袋子吃的和一条软乎乎的毛毯。
他把毛毯叠好放在床尾,对小辰说:"省实验中学那边的老师可好了,等你去了肯定喜欢。"
赵铁军没来,派人送了一束花和一封手写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小辰同学,正义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小辰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他抬头看向我,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亮晶晶的:"爷爷,我以后也想当警察。"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点了点头:"行。那你先把伤养好,把书读好。"
"嗯!"
三天后,小辰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单人病房,朝阳,窗户很大,阳光能铺满半张床。
我让小赵把家里的那副老象棋带来了,每天下午坐在床边,和小辰杀两盘。
有一天下棋的时候,小辰忽然问了一句:
"爷爷,周子豪他们......真的被抓了吗?"
我落了一步马:"嗯。"
"那他以后还能上学吗?"
"你管他做什么。"我把一颗棋子轻轻敲了下他额头。
"他上不上学跟你没关系。"
小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
"其实他挺可怜的。他妈妈一直教他谁惹他就打回去,他爸从来没管过他。他就是没人教才坏的。"
我看着我的孙子。
十五岁的孩子,刚刚被人打断了三根肋骨、差点没命地抢救了一场。
现在躺在病床上,嘴里说出来的话是"他挺可怜的"。
这孩子随他爹。
脾气温和,心软。
我也没说什么,只是把那颗被小辰吃掉的"马"捡回来,放回棋盘上。
"行了,专心下棋。"
"哦哦,爷爷你不许悔棋啊!"
"臭小子,谁悔棋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病床的白色被子上,落在那副被磨得发亮的木质象棋上,落在我和小辰中间那几颗交错的棋子上。
红绿灯还在亮。
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条路上不会再有人敢拦着我孙子了。
小辰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拄着拐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小赵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
小辰穿着宽大的校服,瘦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
除了不能跑跳,日常活动已经没问题。
林正茂的车停在旁边,他老婆宋婉清带着念念来送行。
念念抱着小辰的大腿不让走,奶声奶气地喊"哥哥不要走嘛",小辰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沈卫国派了车来接,一辆军绿色的越野车,说以后小辰上下学都专车接送。
孙国栋打了个电话来,说省实验中学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就可以去报到。
方志远也打了一通电话,说的是周家的案子进展。
周建军被判了十五年,周建国判了十年。
周太太因为包庇和妨碍公务判了三年缓刑,周子豪被送进了少管所,刑期两年。
我听完,只说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向小辰。
他正蹲在地上跟念念玩拍手游戏,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家了。"
小辰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嗯!爷爷我们回家包饺子吧!"
我拄着拐杖,看着我的孙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