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毕业季。
宿舍里，大家忙得跟即将被流放的犯人似的。
改简历的改到发际线后移，投简历的投到怀疑人生，面试的面到开始相信“福报论”，考研的考到看见肖秀荣都想鞠躬，考公的考到做梦都在写申论。
只有舟一，是第一个搬离宿舍的。
不是因为她找到了工作，也不是因为她考上了编制，更不是因为家里有矿。
而是因为她爸舟建国，一个靠开超市把她供到大学的中年男人，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舟建国：闺女，回来吧，超市缺人。】
舟一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复：【爸，我是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毕业，不是超市管理专业专科毕业。】
【舟建国：那你会收银吗？】
【舟一：……会。】
【舟建国：那不就行了。】
舟一：“……”
她一开始是拒绝的。
她舟一，堂堂211大学优秀毕业生，四年苦读，熬秃了头，写秃了笔，好不容易拿到大结果，结果回家开超市？
那她这大学不是白读了吗？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拒绝的台词：“爸，我读了四年大学，不是为了回来卖酱油的。”
结果舟建国一个电话打过来，开场第一句就是：“闺女，你知道你那些同学毕业后都要干嘛吗？”
舟一：“找工作啊。”
舟建国：“错！他们要去大城市，租一个十平米的小破房子，每天挤两个小时地铁，吃十块钱的外卖，加班到凌晨，被老板PUA到怀疑人生，最后攒的钱还不够买一个厕所的马桶盖！你呢？回家当店长，有房住，有饭吃，不用看老板脸色，想几点开门几点开门，想几点关门几点关门，多自由！”
舟一沉默了。
好像……有点道理？
舟建国乘胜追击：“再说了，你爸我开超市这么多年，攒了点家底。你回来接手，那就是家族企业继承人！你那些同学在大城市当社畜，你在老家当老板，谁赢谁输，一目了然！”
舟一：“……”
好像……更有道理了？
舟建国趁热打铁，使出了杀手锏：“而且你想想，你那些同学以后相亲，说自己在某某公司当某某某，人家一听，哦，打工的。你呢？‘我家开超市的。’你猜人家姑娘什么反应？‘哇，有房有车有产业，靠谱！’”
舟一：“爸，我是女的。”
舟建国：“那更好啊！‘这姑娘家里有超市，娶了她等于白得一份产业！’你看看，你多抢手！”
舟一彻底沉默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爸虽然只有初中学历，但洗脑能力堪比传销头子，逻辑闭环得让她这个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本科生都找不到破绽。
于是，舟一收拾行李，踏上了回家继承家业的不归路。
临走前，室友们给她办了一场隆重的送别宴。
“舟一，你到底去哪高就啊？”
室友A一边啃着鸭脖一边问。
舟一深吸一口气，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回家继承家业。”
宿舍瞬间安静了。
三秒后，室友们炸了。
“卧槽！富二代啊！”
“舟一你藏得够深的啊！”
“你家是做什么的？上市公司？房地产？还是金融？”
舟一想了想，说：“零售业。”
室友们更激动了：“连锁超市？便利店？还是大型商场？”
舟一：“……一家超市。”
“一家？”
室友B皱眉，“你家只有一家超市？”
舟一：“对，就一家。”
室友们面面相觑，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室友C小心翼翼地安慰她：“没事舟一，一家超市也不错了，好歹是老板……”
舟一摆摆手，一脸深沉：“你们不懂，一家超市有它的好。连锁店要管员工，要搞加盟，要应对总部检查，多累啊。我就一家，想干嘛干嘛，多自由。”
室友们肃然起敬。
舟一心里默默补充：而且我爸就我一个闺女，我不继承谁继承？难道传给隔壁老王吗？
第二天，舟建国开着他那辆开了十年的五菱宏光来接她。
车身上贴着“舟家超市，送货上门，电话138XXXXXXXX”的广告字，字体还是那种最土的大红色，红得跟过年贴的春联似的。
舟一看着那辆车，沉默了三秒：“爸，你能不能把这行字撕了？”
舟建国：“撕啥撕，这是门面！上车！”
舟一认命地拉开车门，一股熟悉的泡面味扑面而来。
她爸这车，常年拉货，车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方便面、洗衣粉、冰红茶、泡椒凤爪和火腿肠混合的味道。
舟一居然有点想哭。
车开上高速，舟建国一边开车一边絮叨：“我给你收拾好房间了，二楼朝南那间，空调刚加的氟。超市那边，你先跟着我学，别急着上手。对了，你张姨家那个儿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人挺精神的，回头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留子？
啧。
舟一立刻掏出手机：“爸，我有男朋友了。”
舟建国一脚刹车差点踩死：“啥时候的事？！”
“网恋。”
舟建国：“……网恋那能叫男朋友吗？那叫网友！”
爸，你少刷点手机吧，就要成懂王了。
“我们聊了半年了！”
“聊了半年你连人家脸都没见过！”
舟一理直气壮：“灵魂伴侣不需要看脸！”
舟建国被气得直拍方向盘：“你个死丫头，读四年大学读傻了！”
舟一不说话了，低头给时差发消息。
【舟一：宝宝，我爸想给我介绍对象。】
【苏時：？】
【苏時：谁？】
【舟一：一个留子。】
手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苏時：留学生有什么好的。】
【舟一：你也觉得对吧！】
【苏時：嗯，宝宝你有我就够了。】
舟一抱着手机傻笑，完全没注意到旁边她爸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
车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镇上。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还有街角那家“舟家超市”的招牌。
舟一拖着行李箱站在超市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有点褪色的招牌，突然有点恍惚。
四年前她拖着行李箱离开这里去上大学，四年后她又拖着行李箱回来了。
知识改变命运，但没完全改变。
舟建国把车停好，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欢迎回家，舟店长。”
舟一翻了个白眼：“爸，你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怎么不能？”
舟建国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从今天起，你就是副店长。等我退休了，你就是正店长。”
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超市里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泡面、洗衣粉、冰红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泡椒凤爪味。
货架还是那个货架，冰柜还是那个冰柜，连收银台上那个缺了口的招财猫都还在。
唯一不同的是，收银台后面多了个LED滚动屏，上面红字一闪一闪：
【热烈庆祝大学生舟一学成归来，接手舟家超市！】
舟一：“……爸，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装的？”
舟建国一脸得意：“昨天！花了我三百八！”
舟一扶额。
她就知道，她爸的审美永远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虽然女承父业听起来不怎么高大上，但好歹……
她瞥了眼那个闪瞎眼的LED滚动屏。
……好歹有个三百八的欢迎仪式。
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