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一刚把行李箱拖进超市，还没来得及欣赏那三百八的LED欢迎屏，舟建国就急吼吼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件红马甲，往她身上套。
"穿上！"
舟一低头一看，马甲上印着四个烫金大字——舟家超市。
"爸，这是不是太……"
"太什么？"
舟建国帮她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这是工服！我也有，你是店长，穿红的，显眼！"
舟一看着自己这身红马甲，感觉自己像根行走的火腿肠。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挽回最后的尊严："爸，我好歹是211毕业的，能不能给我整件像样的工服？比如西装？"
舟建国上下打量她一眼："西装？咱超市卖西装吗？"
舟一："……"
行吧，火腿肠就火腿肠。
舟建国拍了拍手："来，副店长，爸给你培训一下。"
舟一站在收银台后面，表情严肃得像在听联合国大会发言。
舟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
"第一，收银机怎么用，反正你也会用，按错了能退。"
"第二，货架上的东西，缺了就去仓库补，仓库钥匙交给你。"
"第三，冰柜里的雪糕，别让人多拿，上次有个小孩一次拿五根，他妈来付钱的时候才发现。"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舟建国突然压低声音，"隔壁王婶赊的账，别让她再赊了！上个月赊的还没还！"
舟一认真点头："记下了。"
舟建国满意地拍拍她肩膀："不错，有当老板的潜质。爸出去拉货了，你看着店啊！"
说完，舟建国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舟一一个人站在收银台后面，面对着满超市的泡面、洗衣粉和泡椒凤爪。
舟一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点……寂寞。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中午十二点半。
窗外烈日当空，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热浪扭曲的波纹。
这种天气，别说人了，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舌头。
舟一想了想，觉得这时候开门营业纯属浪费电。
对了。
她爸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比如，她刚坐了三个小时车回来，午饭还没吃。
比如，舟建国自己开超市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不吃饭也能活"的神功，但她舟一不是神仙，她是个人，一个饿了二十几个小时的人。
舟一掏出手机，给父亲大人发了条微信：
【舟一：爸，我回来了，饭呢？】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舟建国：超市货架上有泡面，自己泡。记得扫码付钱，账目要清楚。】
舟一："……"
她舟一，堂堂211大学优秀毕业生，回家继承家业第一天，不仅没收到欢迎宴，还要自己扫码买泡面吃。
这家族企业，不待也罢。
舟一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走到卷帘门旁边，抓住把手，"哗啦"一声——
卷帘门拉下来了。
她还在门口挂了块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午休时间
字是她用马克笔在纸板上现写的，歪歪扭扭，但气势十足。
挂完牌子，舟一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二楼走。
她推开二楼的门，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式家具的木头味、晒过的被子味，还有她最爱的茉莉花香薰味。
房间还是她走时的样子，书桌、衣柜、单人床，连墙上贴的海报都没撕。
舟一放下行李箱，瘫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
她掏出手机，给苏時发消息。
【舟一：宝宝，我到家了。】
【苏時：嗯。】
【苏時：吃饭了吗？】
舟一摸了摸肚子，委屈地打字。
【舟一：没呢。我爸把我扔在家就跑了，自己拉货去了，也不管我饿不饿。】
【苏時：……】
【苏時：你爸心真大。】
【舟一：可不是嘛！我可是他亲闺女！】
舟一把手机扔到一边，决定自己下楼找点吃的。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空的。
除了半瓶老干妈、三个鸡蛋、和一捆蔫了吧唧的青菜，什么都没有。
舟一沉默了三秒。
她爸舟建国，开超市的，家里冰箱居然是空的？
她不死心地打开橱柜——
两包挂面，一袋米，还有半瓶酱油。
舟一深吸一口气。
行吧，挂面就挂面。
她烧上水，准备煮碗清汤挂面。
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马甲。
"舟家超市"四个烫金大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舟一沉默了三秒，起身回房间换了件T恤，才重新回到厨房。
水刚烧开，舟一正拿着筷子准备下面，手机突然"叮"的一声——
支付宝到账提醒。
舟一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拿起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
【苏時向你转账1314.00元】
备注：宝宝，去买点好吃的。
舟一盯着屏幕，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她点开对话框，苏時的消息紧跟其后：
【苏時：你爸不管你，我管。】
舟一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她爸让她自己泡面，还要扫码付钱。
而这个网恋了半年、素未见面的男人，隔着屏幕直接甩来1314让她点外卖。
舟一打字：【宝宝，不用转钱啦，我自己有钱~】
三秒后，苏時回复：
【苏時：微信你不收，我只能转支付宝了。】
【苏時：再退回来，下次转1314。】
舟一："……"
她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种霸道的、不讲道理的、完全不给她拒绝余地的男人……
她好喜欢。
网恋半年，他们从来没交换过具体地址。
只知道对方大概在同一个省，同一个城市，但具体哪个区、哪条街，从来没说过。
这是一种默契——不见面，就不需要知道太多。
舟一捧着手机，嘴角翘得能挂油瓶，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放她和苏時的"相识经过"。
严格来说，也不算相识。
半年前，他们是在一个叫"火花"的社交软件上认识的。
那软件主打一个"随缘匹配"，你发一条动态，系统随机推给陌生人，聊得来就续火花，聊不来就互删。
舟一当时发了一条：
"有没有人觉得泡椒凤爪的包装特别反人类？每次撕开都溅一脸汁。"
三分钟后，有人回复：
"建议从尾部撕，先撕一个小口，再慢慢拉开。亲测有效。"
舟一试了一下。
真的有效。
她当时就震惊了。
这个人，不仅懂泡椒凤爪，还懂怎么优雅地吃泡椒凤爪。
这是什么神仙网友？
她回了句："谢谢老师，学到了。"
苏時回："不客气，同学。下次教你怎么开酸奶不舔盖。"
舟一："？？？酸奶盖还要舔吗？"
苏時："不舔的人，没有灵魂。"
就这一句，舟一认定——
这个人，是她的同类。
后来的聊天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他们聊过"如果丧尸爆发，超市里最先被抢光的会是泡面还是卫生纸"，苏時说卫生纸，因为人可以不吃泡面，但不能不擦屁股。
舟一深表赞同。
他们聊过"如果必须和一个反派角色同居一个月，选谁"，苏時说伏地魔，因为他没鼻子，闻不到她三天没洗的袜子。
舟一说选灭霸，因为他打个响指就能把垃圾变没。
舟一确定——
这个人，跟她一样变态。
不是那种贬义的变态，是那种——你说"我觉得泡面应该配冰淇淋吃"，他不会觉得你有病，而是认真回复你"我试过，加一点巧克力更绝"的变态。
两人一拍即合，火花续着续着就续成了网恋。
网恋半年，舟一对苏時的了解仅限于：
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点沙哑，像深夜电台主持人。
在某个深夜，苏時发来一条三秒的语音。
那声音低沉，带着点刚睡醒的哑，像一块温过的黑巧克力。
舟一当时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八遍。
然后默默打开备忘录，写下：
苏時声音：9.8分。扣0.2分是因为太短。
还有观点跟她高度一致，包括但不限于：香菜应该被逐出地球、甜豆腐脑才是正统、看恐怖片一定要开弹幕。
大方，非常大方，动不动就转账，微信不收就转支付宝，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
两个精神世界高度契合的变态，就这样一拍即合，搞起了网恋。
网恋半年，没打过电话，没开过视频。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们都住宿舍。
舟一是四人寝，苏時据说也是四人寝。
所以半年下来，两人纯靠文字交流。
舟一不知道苏時长什么样。
她脑补过。
根据他的说话方式、打字节奏、还有偶尔发过来的语音，她在脑海里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形象——
大概一米八左右，偏瘦，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笑起来可能有点腼腆。
至于具体五官……
舟一承认，她凭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想象力，自动把苏時补全成了年轻版吴彦祖。
毕竟，声音那么好听的男人，脸应该不会太差吧？
……应该不会吧？
舟一突然想起网上那句话——"声音好听的，容易开到猪"。
她打了个寒颤。
不会吧？
苏時那么有品味、那么懂她、那么会聊天……总不能是头猪吧？
再说了，猪会给她转1314吗？猪会记得她喝奶茶要三分糖吗？猪会在她饿的时候给她转账吗？
不会。
所以苏時肯定不是猪。
舟一自我安慰完毕，低头看了看锅里那碗已经泡涨了的挂面，果断倒掉。
1314块钱呢！
吃挂面？
那是对苏時心意的亵渎！
她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最后点了一份芒果千层、一杯冰镇杨枝甘露，还顺手加了一份芋圆烧仙草。
下单，付款，一气呵成。
舟一看着订单详情，心满意足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开。
这才是211毕业生该过的生活。
挂面？
她舟一，是有1314块钱傍身的人。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传来"叮铃叮铃"的门铃声。
舟一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趿拉着拖鞋噔噔噔跑下楼。
卷帘门还拉着，她掀开一条缝，外卖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三个袋子。
"您好，您的外卖。"
舟一接过袋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爽。
舟一关上门，拎着战利品上楼，刚走到二楼楼梯口，手机震了一下。
【苏時：我午休了。】
舟一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整。
她突然想起，苏時的作息特别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吃早饭，中午午休两个半小时，晚上十点准时上床熄灯睡觉。
雷打不动。
舟一问过他："你们单位管这么严？"
苏時回："嗯。"
舟一又问："那你晚上十点就睡了，我们怎么聊天？"
苏時回："我偷偷跟你聊天。"
舟一当时就感动了。
十点，她宿舍也关灯了，她也得躲被窝里打字。
两个人，关着灯都要玩手机，就为了聊半小时天。
这是什么？这是爱情。
舟一打字回复：【我在吃美食！芒果千层！杨枝甘露！芋圆烧仙草！】
【苏時：多吃点。】
【舟一：你呢？中午吃的啥啊？】
【苏時：食堂。】
又是这两个字。
舟一追问：【食堂今天做的什么菜呀？】
过了大概半分钟，苏時回：【土豆炖牛肉。】
舟一"哦"了一声，没多想。
土豆炖牛肉，很正常的食堂菜。
她一边吸着杨枝甘露，一边跟苏時聊天。
【舟一：你们午休两个半小时，好长啊。】
【苏時：嗯。时间长，可以好好休息。】
【舟一：那你中午都干嘛？睡觉？】
【苏時：睡觉，偶尔看看手机。】
【舟一：看手机就是看我吧？】
【苏時：……】
【苏時：嗯。】
舟一抱着手机在被子里滚了一圈，甜得发腻。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网恋半年，她好像从来没问过苏時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也从来没主动说过自己的情况。
不是刻意隐瞒，就是……没问过。
两个人好像有一种默契：你聊你的泡椒凤爪，我聊我的伏地魔，至于你是谁、你在哪、你干什么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说"酸奶盖要舔"的时候，我能秒懂你的灵魂。
舟一曾经好奇过一秒钟，但很快就被苏時的一句"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打散了。
算了，不重要。
反正他又不会骗她。
舟一美滋滋地吃完最后一口芋圆，给苏時发了张空碗的照片。
【舟一：吃完了！嗝~】
【苏時：嗯。】
【苏時：去睡会儿。】
【舟一：你呢？你也睡？】
【苏時：嗯。两点半聊。】
舟一看了看时间，一点二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打了个哈欠，确实有点困了。
芒果千层配杨枝甘露，碳水和糖分的双重暴击，不困才怪。
【舟一：好~那两点半见！】
【苏時：嗯。】
【苏時：午安。】
舟一把手机充上电，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热浪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房间里弥漫着芒果和椰奶的甜香。
舟一迷迷糊糊地想着——
苏時现在应该也躺下了吧？
四人寝，他睡哪个床位？
会不会有个上铺的兄弟打呼噜？
他睡觉的时候，会不会也抱着手机等她消息？
想着想着，舟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