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一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四点半。
不是她不想醒,是根本醒不过来。
18度的空调,羽绒被裹得严严实实,窗外蝉鸣像催眠曲,床垫软得像云朵——她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个巨大的棉花糖里,整个人都融化了。
自从上了大学,她就再也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四人寝,有人翻身床板会响,室友定六个闹钟,半夜还有人偷偷煮螺蛳粉。
舟一每次睡觉都像在站岗,一只耳朵竖着听动静,生怕被吵醒。
而此刻,她一个人,一整张床,空调开到18度,被子厚得像在过冬。
这哪里是睡觉?这是回母体了。
舟一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这一"五分钟",直接睡到了下午四点半。
楼下传来卷帘门被拉上去的声音。
"哗啦——"
舟一没醒。
舟建国扛着两箱矿泉水走进来,喊了一嗓子:"一一!爸回来了!"
二楼没动静。
舟建国把矿泉水往地上一放,擦了把汗,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门关着,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出事了吧?
舟建国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推开门——
舟一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和苏時的聊天界面。
舟建国松了口气,又有点来气。
"这丫头,睡这么死?"
他伸手推了推舟一的肩膀:"一一!醒醒!都三点半了!"
舟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
舟建国:"……"
他站在床边看了三秒,摇摇头,下楼了。
半小时后,舟建国又上来了一趟。
这次舟一还是没醒。
又过了半小时,舟建国第三次上来。
舟一依然没醒。
睡得很香。
香得像回到了小时候,每次放暑假回老家,她也能这么睡一下午。
舟建国叹了口气,轻轻带上门,下楼了。
舟一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
她睁开眼,花了十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
五点三十二分。
她睡了四个小时!
舟一赶紧点开和苏時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一点二十她发的"两点半见"。
两点半……现在都五点半了!
舟一慌了。
她赶紧打字:【宝宝!对不起!我睡过头了!!!】
等了半分钟,苏時回复了。
【苏時:嗯。】
她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
这觉睡得太值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超市门口的LED屏亮了起来,"舟家超市"四个大字在暮色中闪闪发光。
舟一深吸一口气,满血复活。
她趿拉着拖鞋下楼,看见舟建国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吃泡面。
"爸。"
舟一喊了一声。
舟建国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复杂:"醒了?"
"嗯。"
舟一摸了摸肚子,"我饿了。"
舟建国指了指货架:"泡面在那边,自己泡。记得扫码付钱。"
舟一:"……"
她翻了个白眼,走到货架旁边拿了一桶老坛酸菜牛肉面,走到收银台,掏出手机——
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舟建国看着她,突然问:"你下午睡那么死,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舟一撕开泡面盖子,头也不抬:"没有啊,睡得可香了。"
"那你怎么叫都叫不醒?"
舟一想了想,认真回答:"因为18度空调配羽绒被,是人类的终极睡眠配置。爸,你不懂。"
舟建国:"……"
他不懂。
他只知道,他闺女回来第一天,就把超市关门睡了三个小时,还花了他五块钱买泡面。
这家族企业,怕是要毁在她手里。
舟一泡好面,端着碗上楼,边走边吃。
走到楼梯口,手机又震了一下。
【苏時:吃饭了吗?】
舟一看了看手里的泡面,又想了想下午那顿芒果千层和杨枝甘露,打字回复:【吃了泡面。】
【苏時:……】
【苏時:又吃泡面?】
【舟一:泡面怎么了!老坛酸菜是泡面界的白月光!】
【苏時:……】
【苏時:行。】
【苏時:我去忙了。】
【舟一:好~去吧去吧!】
舟一吸溜了一大口面,心满意足地瘫在床上。
苏時那边好像真的很忙,很久没收到他的消息。
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染成一片暖橘色。
舟一吸溜完最后一口面汤,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她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趿拉着拖鞋去浴室洗了把脸。
凉水泼在脸上,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鸡窝,T恤领口歪到一边,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酸菜味。
"舟一,你现在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刚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流浪汉。"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评了一句。
镜子没说话,但眼神里写满了认同。
舟一甩了甩头,走出浴室。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墙上挂着的那幅十字绣——
"家和万事兴"。
五个大字,绣得工工整整,针脚细密,边角还绣了一圈牡丹花,红得热烈,艳得刺眼。
舟一停下脚步,盯着那幅字看了半天。
讽刺吗?
挺讽刺的。
绣出这幅字画的女人,最后抛夫弃女,头也不回地走了。
据说当年舟建国跟她妈是相亲认识的。
舟建国第一眼就沦陷了,老实巴交的男人,见了人家姑娘一面,回家就拍板说"就她了"。
但她妈心有所属,有个白月光。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阴差阳错的,还是跟舟建国结了婚,生下了舟一。
舟一对五岁之前的记忆几乎为零,只隐约记得有个女人,身上有香香的味道,会给她扎小辫子,但很少笑。
然后有一天,那个女人收拾了行李,跟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了。
连头都没回。
舟建国追到楼下,站在马路牙子上,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冰糖葫芦,眼睁睁看着那辆车开远,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舟建国抱着五岁的舟一,坐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一句话都没说。
从那以后,这个老实木讷的男人,又当爹又当妈,一个人把超市撑了起来,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舟建国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也不会做什么浪漫的事。
他表达爱的方式很朴实——舟一从小到大没缺过吃穿。
别的小女孩有的芭比娃娃、公主裙,她一样不少;别的小孩上不起的兴趣班,舟建国咬咬牙也给她报了。
她刚学写字那会儿,天天坐在小板凳上哭。
别的小朋友写"王小明",十几笔搞定;写"李华",十几笔完事。轮到她——"舟晓婉"。
舟,六画。晓,十画。婉,十一画。
加起来二十七画。
一个五岁的小孩,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到"婉"字的最后一笔,前面两个字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舟建国蹲在旁边看了三天,终于看不下去了。
"闺女,"
他蹲下来,一脸严肃,"爸跟你商量个事儿。"
舟一泪眼汪汪地抬头:"什么事儿?"
"你名字太难写了,"舟建国说,"爸给你改一个。"
舟一吸了吸鼻子:"改成什么?"
舟建国想了想,竖起一根手指。
"一。"
"就一个'一'?"
"对,"
舟建国点头,"好写,好记,还不容易重名。你想啊,全中国叫'舟一'的,能有几个?"
舟一眨了眨眼,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舟,六画。一,一画。
加起来七画。
比原来的二十七画,少了整整二十画!
舟一眼睛一亮,当场拍板:"改!"
于是,五岁的舟晓婉,正式更名为舟一。
改名那天,舟建国还特意带她去吃了顿肯德基,以示庆祝。
舟一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爸,那我叫舟一,是不是就是'第一'的意思呀?"
舟建国想了想,认真回答:"是,你是爸爸心里的第一名。"
舟一感动得差点哭出来。
直到上了小学,她才知道——
"舟一"在班里点名永远第一个,因为按姓氏笔画排序,"舟"字六画,"一"字一画,全班没有比她更简单的名字了。
老师点名:"舟一!"
全班同学齐刷刷回头看她。
舟一站起来答"到",心里美滋滋的——看,这就是名字简单的好处,永远第一个被记住。
后来她才知道,按笔画排序,她不是第一个。
因为还有一个同学叫"丁一"。
丁,两画。一,一画。
加起来三画。
比她还少四画。
舟一当场破防。
回家跟舟建国抱怨:"爸!我们班有个丁一,比我笔画还少!"
舟建国正在理货,头也不抬:"那没事,你姓舟,他姓丁,'舟'比'丁'大气。"
舟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舟,小船。丁,钉子。
小船总比钉子浪漫吧?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舟一"这个名字,并且一直用到了现在。
偶尔她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改名,她现在可能还在写"舟晓婉"三个字,考试的时候光写名字就要花掉半分钟。
这么一想,她爸简直是天才。
至于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舟建国说:“忘了。”
舟一:“……爸,你连我原名都忘了?”
舟建国:“不重要。反正‘舟一’挺好,好写,好记,考试写名字能多留时间检查。”
舟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上大学那天,他扛着两个大行李箱送她到车站,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对她挥了挥手,眼圈红红的,却硬是没掉一滴泪。
舟一从小就觉得,她爸是世界上最牛逼的男人。
没有之一。
什么超级英雄、霸道总裁,在她爸面前都弱爆了。
他可比漫威英雄还牛逼。
毕竟漫威英雄拯救世界,而她爸,拯救了她。
她爸一个人开超市、养女儿、还房贷、交水电费,还能在双十一给她抢到货真价实的打折羽绒服——这能力,放漫威里至少是个复联级别的。
舟一站在客厅里,盯着那幅"家和万事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吧,家和万事兴。
虽然这个"家"少了个女主人,但也不妨碍它温馨。
毕竟,她和她爸两个人,也过得挺好的。
甚至比很多"完整"的家庭都要好。
舟一伸手,把那幅十字绣歪掉的边角扶正,然后转身下楼看店去了。
楼下,舟建国正蹲在门口跟隔壁王婶继续讨债。
"……王婶,不是我说你,你孙子这工资,我都等了三年了。"
"哎呀老舟,急什么嘛!我孙子说了,这个月肯定发!"
"上个月你也这么说。"
"这个月不一样!这个月他升职了!"
"上个月你也说他升职了。"
王婶:"……"
舟建国叹了口气,抬头看见舟一下楼,赶紧招了招手:"一一,来,帮爸看会儿店,我出去进点货。"
舟一"哦"了一声,走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舟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客人来了记得收钱啊,别又给人家抹零!"
舟一翻了个白眼:"爸!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个阿姨就少给了五毛钱!"
"五毛钱也是钱!"
舟建国义正辞严,"积少成多懂不懂?你爸我就是靠五毛钱五毛钱攒出来的这个超市!"
舟一:"……"
行吧,五毛钱超人。
舟建国骑着那辆破电动车走了,超市里顿时安静下来。
舟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時还是没回消息。
最后一条停留在她发的【好~去吧去吧!】,时间显示是四十分钟前。
舟一撇撇嘴,把手机往收银台上一放。
行,忙就忙呗。
她一个刚回家继承超市的闲散人员,有的是时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