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今天难得八点就关了门。
舟建国没忘——今天是闺女毕业回家的第一天。
他提着两大袋菜回来，鸡鸭鱼肉样样齐全，往厨房一放，袖子一挽，直接开干。
舟一闻着香味飘到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爸，我来帮忙！"
"出去。"
舟建国头也不回，"你帮倒忙。"
"我切菜！"
"你切的菜跟狗啃的似的，我重新切更费时间。"
"那我洗菜！"
"水溅得满地都是，我拖地更费时间。"
舟一："……"
她站在门口，看着舟建国在厨房里行云流水地操作——洗菜、切菜、起锅烧油，动作一气呵成，比她在短视频里看的那些美食博主还利索。
她只好灰溜溜地退出去，瘫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厨房的方向。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油锅响了，紧接着是葱姜蒜爆香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舟一吸了吸鼻子，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她爸这样的人，放到相亲市场上，那绝对是抢手货。
身体健硕，不抽烟不喝酒，做得一手好菜，顾家，疼老婆，工资全上交。
这种男人，搁在哪个年代都是稀缺资源，怎么她妈就偏偏不珍惜呢？
听说她妈现在过得也不算好。
那个"白月光"后来生意赔了，宝马卖了，房子抵押了，两个人三天两头吵架。
舟一当时听了，心里没什么感觉。
她对那个女人的印象太淡了，淡到连恨都恨不起来。
她去年还托人打听过舟建国的近况，被舟建国一句话堵回去了："我过得挺好，不用她操心。"
舟一撇撇嘴。
挺好个屁。
一个人大半夜起来修水管，一个人扛着五十斤的米上楼，一个人开超市从早忙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叫挺好？
但舟建国就是嘴硬。
这些年不是没人给他介绍对象。
隔壁王婶就给他说过好几回，说老李家的闺女离了婚，带着个儿子，人老实本分。
还有镇上的张阿姨，说自己侄女在城里当老师，性格温柔，就图个踏实过日子。
舟建国每次都拒绝，理由出奇地统一："我怕人家看上我的钱。"
舟一第一次听到这个理由的时候，差点笑喷。
但舟建国是认真的。
他把自己的银行卡密码写在一张纸条上，塞在卧室抽屉最里面，纸条上写着："给舟一的嫁妆。"
舟一偷看过一次，当时感动得稀里哗啦，转头就把这事儿忘了。
她坐在沙发上，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楼她爹的卧室。
二楼最里面那间，是她爸的卧室。
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张结婚照。
那张照片被她妈撕过。
当年她妈走的时候，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结婚照撕得粉碎，撒了一地。
舟建国等她走了，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用透明胶带粘了整整一个晚上。
粘好之后的照片，满是裂痕，像一张蜘蛛网。
但两个人的脸还在。
年轻的舟建国穿着借来的西装，笑得一脸憨厚；年轻的她妈穿着红裙子，嘴角带着一点勉强的笑。
舟一小时候问过："爸，这照片都破了，怎么不扔了？"
舟建国当时正在算账，头也不抬："扔了干嘛，留着。"
"留着干嘛？"
"留着你妈以后回来看。"
舟一当时才八岁，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意思，只觉得她爸真傻。
现在她二十三岁了，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舟建国喊了一嗓子："一一！摆碗筷！"
舟一"哎"了一声，起身去拿碗筷。
饭菜上桌，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韭菜炒鸡蛋、啤酒鸭、板栗炖鸡，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
舟一看着满桌的菜，咽了咽口水。
"爸，你也太丰盛了吧？"
"你毕业回家，第一顿，得吃好点。"
舟建国给她夹了块排骨，"多吃点，看你瘦的。"
舟一啃着排骨，突然问："爸，你后悔吗？"
舟建国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妈。"
舟建国沉默了几秒，把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
"不后悔。"他说，"因为她把你带到我身边来了。"
舟一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把眼泪憋回去。
她爸就是这样，不会说漂亮话，但每一句都戳在她心窝子上。
吃完饭，舟一主动去洗碗。
舟建国本来想拦，但看她态度坚决，就没拦，自己回屋去了。
舟一站在水池边洗碗，听着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爸在翻抽屉。
她知道他在翻什么。
那张满是裂痕的结婚照。
舟一把碗洗得哗哗响，心里默默吐槽：爸，你都藏了十八年了，也该放放了吧？
但她又知道，放不下。
有些人，就像那张照片上的裂痕，粘好了也还在，永远都在。
她洗完碗，擦干净手，走到客厅。
墙上的"家和万事兴"在灯光下泛着金光，五个大字端端正正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舟一盯着那幅字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苏時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好~去吧去吧！"，时间是下午六点多。
现在都快十点了。
四个小时了。
舟一手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在吗？】
发送。
等了十秒，没回。
她又打：【你今天怎么这么忙呀？】
发送。
又等了十秒，还是没回。
舟一撇撇嘴，继续打：【我爸今天做了好多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韭菜炒鸡蛋……馋死你。】
发送。
依然没回。
舟一盯着那个对话框，越看越难受。
她突然有点后悔了。
网恋这东西，太虚无缥缈了。
你连对方今天吃了什么、心情好不好、是不是真的在忙，都不知道。
你只能对着一个头像、一个名字、几行文字，脑补出对方的全部。
苏時长什么样？
她没见过。
苏時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只在语音里听过几次。
苏時今天到底在忙什么？
她一无所知。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苏時不回她消息。
舟一瘫在沙发上，把手机往脸上一盖，发出一声哀嚎。
"网恋害人啊……"
她想起大学室友小雅，跟男朋友是校园恋爱，每天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自习，吵架了当面吵，和好了当面抱，多实在。
再看看她，谈了半年，连对方住哪个小区都不知道。
苏時说过他在外地工作，很忙，很少有时间见面。
舟一当时觉得没关系，反正现在交通这么发达，想见总能见的。
但现在，她突然觉得——
见不到就是见不到。
文字再温暖，也暖不过一碗热腾腾的红烧排骨。
语音再好听，也抵不过她爸在厨房里喊她"摆碗筷"的那一声。
舟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她是不是太傻了？
人家说不定根本就没那么喜欢她，只是闲着无聊，找个人聊聊天而已。
她倒好，把人家当男朋友，每天早安晚安，分享日常，连今天吃了泡面都要汇报。
结果呢？
人家忙起来，四个小时不回消息。
舟一越想越难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看着对话框里那三条孤零零的消息，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手指动了动，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不想理我了？】
想了想，又删掉。
太矫情了。
她又打：【我们分手吧。】
又删掉。
太冲动了，毕竟也算是她的初恋。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算了，你忙吧，早点休息。】
发送。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是她小时候调皮拿玩具枪打出来的。
舟建国当时气得追着她满屋子跑，最后也没舍得打她，只是蹲在地上看了半天，说"这房子老了，裂纹都出来了"。
房子老了，裂纹都出来了。
人也一样吧。
她爸心里有道裂纹，是她妈撕的。
她心里好像也有道裂纹，是苏時不回的消息撕的。
舟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舟一脚步一顿，赶紧掏出来看。
不是苏時。
是大学室友群，有人发了个拼多多链接："帮我砍一刀！"
舟一："……"
她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推开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被子还带着下午的阳光味道，软乎乎的，像一朵云。
舟一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苏時，你要是再不回我消息，我就把你拉黑。"
说完，她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她又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对话框，看了一眼。
还是没回。
舟一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算了。
睡觉。
明天再说。
反正——
来日方长嘛。
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