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一第二天醒得比鸡还早。
不是因为她有多自律，纯粹是被楼下超市的卷帘门声音吵醒的——"哗啦"一声，惊天动地，跟打雷似的。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
舟一："……"
她爸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时。
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楼下已经传来顾客的声音。
"老舟，来包烟！"
"老板，有冰红茶吗？"
"舟叔，早啊。"
吵得她根本睡不着。
舟一认命地爬起来，套上拖鞋，趿拉着下了楼。
超市里已经来了几个早起的顾客，舟建国正在收银台后面给人找零，看见她下来，皱了皱眉："起这么早干嘛？再睡会儿去。"
"被你的卷帘门吵醒的，"舟一打了个哈欠，"爸，你以后能不能轻点拉？那声音跟拆迁似的。"
"轻点拉不开，"舟建国一脸理所当然，"这卷帘门用了十几年了，就得使劲。"
舟一翻了个白眼，没跟他争。
舟一趿拉着拖鞋上楼，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发了三秒钟呆。
今天第一天正式上班，她对着镜子捯饬了十分钟，画了个淡妆。
说是淡妆，其实就是涂了个防晒、涂了隔离霜、描了下眉毛、抹了点唇釉——毕竟六点多的岭南已经热得像蒸笼，妆化太浓出门就化了，等于白化。
她拉开衣柜，挑了件绿色的吊带，下身配一条牛仔超短裤。
镜子里的姑娘，冷白皮在绿色吊带的衬托下白得发光，像绿荷叶底下刚剥出来的脆藕，嫩得能掐出水来。
她身高168，腿又细又长，往那儿一站，跟个行走的衣架子似的。
舟建国180，她妈158，她完美继承了爹的身高和妈的肤色，专挑优点长，属于基因彩票中奖选手。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她只往脸上涂了防晒，身上是一点没擦。
不是懒，是她觉得没必要。
从小到大，她属于那种越晒越白的体质，别人晒一趟海边回来黑三个度，她晒完回来顶多脸红两天，过两天又白回去了。
所以除了脸，身上从来不涂防晒。
绿色衬得她冷白皮更白了，白得发光，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她随她妈，冷白皮，越晒越白——别人晒太阳是变黑，她晒太阳是变透亮，跟开了滤镜似的。
她爸舟建国一米八，黑皮，像块刚出炉的黑麦面包
她妈一米五八，冷白皮，像块嫩豆腐。
舟一完美继承了双方的优点——身高一米六八，腿又细又长，皮肤白得发光。
但她自己完全不觉得。
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觉得还行，挺凉快的，就出门了。
楼下超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舟建国正弯腰给一个老太太搬一袋大米，抬头看见舟一下楼，动作一顿。
他直起腰，眯着眼睛看了女儿两秒。
"你穿这干嘛去？"
"买早餐啊，"舟一理所当然，"你不是还没吃吗？我去买点包子豆浆。"
舟建国眉头皱得更紧了："穿这么少？"
"热啊，"舟一扯了扯吊带，"三十二度，爸，你是想让我穿棉袄吗？"
舟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旁边一个顾客接话了："老板，你闺女真漂亮啊，这腿，这皮肤，啧啧——"
舟建国脸一沉："买不买东西？不买别挡道。"
顾客嘿嘿一笑，拿了瓶水付钱走了。
舟一没注意到她爸的表情变化，推开门就出去了。
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她脸猛吹。
舟一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走向早餐摊。
一路上，回头率极高。
卖菜的大爷多看她两眼，骑电动车的大叔差点撞到电线杆，连路边的小狗都冲她叫了两声。
舟一习以为常。
她从小就这样，皮肤白，腿长，穿什么衣服都好看。
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不就是白一点、高一点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早餐店就在路口，老板娘正在蒸包子，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亮："哟，一一回来啦？毕业啦？"
"嗯，回来了。"
舟一点头，"阿姨，两笼小笼包，两杯豆浆，再加四个茶叶蛋。"
"好嘞！"
老板娘手脚麻利地装袋，一边装一边打量她，"哎哟，我们一一越长越漂亮了，这皮肤白的，跟牛奶似的。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天生的，"舟一笑了笑，"没用什么护肤品。"
老板娘一脸羡慕："你妈当年也白，但没你这么白。你这皮肤，随你妈，但比你妈还白一个度。"
舟一接过早餐，付了钱，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路过超市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舟建国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表情不太自然。
"爸，你站这儿干嘛？"
"……热，出来透透气。"
舟建国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舟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多想，拎着早餐进去了。
她把早餐往桌上一放，招呼舟建国过来吃。
舟建国坐下，眼睛还时不时往门口瞟。
舟一咬了一口小笼包，突然想起什么："爸，我今天第一天上班，穿这身行吗？"
舟建国低头喝豆浆，含糊地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
舟一不满，"你好好看看，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舟建国被迫抬头，扫了一眼。
绿色吊带，白色短裤，又白又长的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行，行，好看。"
他说，"就是……有点短。"
"短裤嘛，本来就短，"舟一不以为然，"再说了，热啊。"
舟一吃完最后一口小笼包，擦了擦嘴，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收银台后面一坐。
"爸，从今天起，收银台归我了。"
舟建国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嗯"了一声，没反对。
女儿刚毕业回来，想体验生活，他支持。
他转身走进里屋，翻箱倒柜找了一会儿，拎出一件红色背心——就是超市统一的工作服，前面印着"舟家超市"四个大字，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他把背心往舟一面前一递："穿上。"
舟一低头看了看那件背心。
大红色。
亮得跟消防栓似的。
"爸，"她嘴角抽了抽，"这是工作服？"
"以前你王姨穿的就是这个，"舟建国说，"现在她回老家了，你穿。"
舟一用两根手指捏着背心的肩带，把它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背心洗得发白了，领口还有点松，腋下隐约能看到一圈汗渍——应该是王姨留下的"遗产"。
"我不穿。"
舟一把背心往桌上一扔。
舟建国皱眉："为什么不穿？"
"丑啊，"舟一理直气壮，"爸，这背心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审美吧？大红色，还印着'童叟无欺'，穿出去别人还以为我在卖年货。"
舟建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他也穿着同款红色背心，只不过他的已经穿了三年，洗得更白，领口更松，汗渍更多。
"我穿着不挺好的？"
他说。
"你不一样，"舟一说，"你是老板，你穿什么都行。我是员工，员工得形象管理。"
“我可是店里的门面担当，自然要好看，漂漂亮亮的。”
舟建国被她那句"门面担当"噎得无语。
他咳了两声，把碗一放，指着那件红背心："那你说穿什么？总不能天天穿吊带短裤吧？"
"为什么不能？"
舟一理直气壮，"我穿得好看，顾客心情也好，心情好就愿意多买东西。这叫情绪价值，懂不懂？"
舟建国一脸茫然："什么价值？"
"就是——"舟一掰着手指头给他算账，"你看啊，一个大叔进来买烟，本来只想买一包五块钱的红双喜，结果看到我这么漂亮，心情一好，顺手又拿了一瓶饮料，是不是就多赚了？"
舟建国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大妈呢？"他问，"大妈也看你？"
"大妈看我，觉得这姑娘精神，超市肯定也干净，东西肯定也新鲜，"舟一说得头头是道，"这叫颜值经济，爸，你out了。"
舟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女儿绕进去了，但又找不到反驳的点。
舟一见他不说话，趁热打铁："爸，我跟你打个赌。"
"赌什么？"
"这个月营业额，我当班的时候肯定比你当班的时候高。要是我赢了，以后我穿什么你都不许管。要是你赢了——
"舟一想了想，"我就穿那件红背心，连穿一个月。"
舟建国眼睛一亮。
那他还不得赢定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红背心，又看了看女儿那件绿吊带，心里盘算了一下。
他开超市开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卖货靠的是货真价实，靠的是街坊邻居的信任，靠的是——
"行，"他大手一挥，"赌就赌！"
舟一眼睛弯成了月牙："爸，你可别后悔。"
"后悔？"
舟建国哼了一声，"我开超市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那咱们拭目以待。"
舟一得意地往收银台后面一坐，把扫码枪往桌上一拍，正式宣布："舟家超市颜值经济时代，正式开始！"
舟建国翻了个白眼，转身去理货架了。
他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慌。
开超市嘛，不就是进货卖货，有什么难的？
他闺女刚毕业，毛都没长齐，还想跟他比卖货？
他一边摆货架，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收银台那边的动静。
第一个顾客进来了。
是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拿了一瓶可乐。
舟一抬头，冲他甜甜一笑："你好，三块。"
小伙子付完钱，没走，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那个……美女，你们这儿有冰的吗？"
"有啊，"舟一指了指旁边的冰柜，"那边都是冰的。"
"哦，"小伙子挠了挠头，"那我再拿一瓶吧。"
他又拿了一瓶可乐，付了钱，磨磨蹭蹭地走了。
舟一看着他的背影，冲舟建国挑了挑眉。
舟建国："……"
巧合，肯定是巧合。
第二个顾客进来了。
是个中年大叔，本来只想买包烟，走到收银台的时候，突然又拐回去拿了一瓶脉动。
"天热，喝点水。"
大叔付钱的时候，眼神飘忽，不敢看舟一。
舟一又冲舟建国挑了挑眉。
舟建国假装没看见，低头摆他的货架。
第三个顾客进来了。
是个老太太，买了两斤鸡蛋，付钱的时候突然问："姑娘，你这皮肤怎么这么白啊？用的什么护肤品？"
舟一笑了笑："天生的，阿姨。"
"哎哟，真好，"老太太感叹完，又顺手拿了一盒面膜，"我也买盒面膜试试。"
舟一第三次挑眉。
这次舟建国没忍住，咳嗽了一声。
他走到收银台旁边，假装整理旁边的口香糖货架，眼睛却一直瞟着收银机上的数字。
舟一憋着笑，故意问："爸，你干嘛呢？"
"我……我看看口香糖摆得齐不齐。"
"齐不齐用眼睛看就行了，你蹲那儿干嘛？"
舟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故作镇定："我热，出来透透气。"
说完，他走到门口，又站成了门神的姿势。
舟一看着他爸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差点笑出声。
她爸啊，真是越老越可爱了。
舟建国站在门口当"门神"当了快半小时，腿都站麻了。
他低头看了看收银台那边——舟一正跟一个年轻姑娘聊得热火朝天，那姑娘本来只想买瓶水，结果被舟一推荐了一堆零食，最后拎了满满一袋子东西走，临走还夸"你们家小妹妹真会说话"。
舟建国："……"
他不得不承认，他闺女确实有点本事。
但他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
刚才那个买两瓶可乐的小伙子，眼神在舟一身上停留的时间，比他买可乐的时间还长。
那个买脉动的大叔，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还有那个老太太，问完护肤品又问有没有男朋友——这都什么跟什么？
舟建国越想越不对劲。
他走回收银台旁边，假装整理零钱盒，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
舟一被他盯得发毛："爸，你到底干嘛？"
"……没事。"
"你都在这儿站了十分钟了。"
"我看看有没有小偷。"
"大白天哪来小偷？"
舟一无语，"爸，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舟建国张了张嘴，想说"我怕你穿这么好看被人占便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当爹的，说这种话好像有点矫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背心，又看了看女儿那件绿吊带，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他闺女长大了。
长得太好看了。
好看到让他这个当爹的有点慌。
"舟一，"他清了清嗓子，"你穿这身……真的不冷吗？"
"不冷啊，"舟一扯了扯吊带，"现在都四十度了。"
"那……"
舟建国犹豫了一下，"你上班的时候，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
"注意什么？"
"就是……"舟建国措辞了半天，"别靠门口太近。"
舟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看着她爸那张黑黝黝的脸，突然就懂了。
他不是嫌她穿得少，他是怕她被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神盯着不舒服。
舟一心里暖了一下，但还是故意逗他："爸，你是不是怕我被帅哥拐跑啊？"
"……胡说什么。"
舟建国别过脸。
"那就是怕我被占便宜？"
"……舟建国不说话了。
舟一忍不住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她爸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爸，你放心。"
"放什么心？"
"第一，我在自家超市上班，你在，监控也在，谁敢乱来？"
舟一指了指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第二，你闺女我不是好欺负的，真有人敢动手动脚，我一拖鞋拍过去。第三——"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爸："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我穿成这样，我自己开心啊。我要是天天裹得严严实实的，闷都闷死了，还怎么好好上班？"
舟建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刚才那个买可乐的小伙子，想起那个买脉动的大叔，想起那些飘来飘去的眼神——确实让人不舒服。
但他又想起舟一说的那句话："我自己开心啊。"
他闺女刚毕业回来，没去大城市卷，选择留在他这个小超市里帮忙。
她本来可以穿得漂漂亮亮去写字楼上班的，但她没有。
她留在了这里，穿着她喜欢的衣服，笑得开开心心的。
他这个当爹的，凭什么不让她开心？
舟建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点了点头。
"行，"他说，"以后你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舟一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舟建国说，"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准穿比这更短的。第二，不准跟顾客加微信。第三，有人敢乱说话乱动手，你直接喊我。"
舟一笑着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
"还有，"舟建国补充了一句，声音有点别扭，"要是……要是有人让你不舒服了，你就跟我说。别自己忍着。"
舟一看着她爸，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爸就是这样，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关心永远藏在那些别扭的细节里。
"知道了，爸。"
她伸手抱了抱舟建国，"你真好。"
舟建国被她抱得一愣，手忙脚乱地拍了拍她的背："……行了行了，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子。"
但他没有推开她。
舟一松开手，重新坐回收银台后面，心情大好。
"爸，那我现在正式宣布——"
她清了清嗓子，"舟家超市'员工着装自由化改革'，圆满成功！"
舟建国翻了个白眼："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他转身走进里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他从那个藏了一早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件浅蓝色的防晒衣，薄薄的一层，料子滑滑的，看着就很凉快。
这是他早上去隔壁镇上的商场买的。
他本来想买POLO衫，但逛了一圈，觉得POLO衫还是太正式了，他闺女肯定不喜欢。
后来看到这件防晒衣，觉得颜色好看，料子也舒服，还能挡太阳——虽然她总说自己晒不黑，但挡挡紫外线总没坏处。
他拿着防晒衣走回收银台，往舟一面前一放。
舟一拿起来看了看："哇，防晒衣？"
"嗯，"
舟建国别过脸，"早上路过看到的，觉得……挺适合你的。"
舟一摸了摸那件防晒衣，料子确实很舒服，浅蓝色也很衬她的肤色。
她抬头看她爸。
"爸，"她笑了，"你这是给我买的？"
"……不然给谁？"
"你早上站在门口，手里拿的就是这个？"
"……嗯。"
舟一心里甜滋滋的。她站起来，把防晒衣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嗯，好看。
浅蓝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而且薄薄的一层，穿着也不热，还能挡太阳。
"谢谢爸！"
她冲过去又抱了抱舟建国，"我太喜欢了！"
舟建国被她抱得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她："行了，别抱了，有顾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