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这爆辣火鸡面的劲儿真能要人命。
九月的金陵还裹着秋老虎的余威,南大历史系新生宿舍里。
四个大小伙子光着膀子比吃辣,他逞能往面里怼了三包韩式辣酱,拌得红彤彤的。
第一口吸进去,嗓子瞬间像浇了滚油,辣得他直拍桌子。
伸手去抓桌角矿泉水的功夫,一口气没倒上来,眼前猛地一黑,额头重重磕在桌沿上,意识直接沉了下去。
耳边还飘着室友惊慌的喊叫声,他却像掉进了滚烫的浆糊里,越陷越深,连抬手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满脑子只剩下火烧火燎的辣意。
不知道昏沉了多久,鼻尖先钻进一股古怪的气味,苦兮兮的草药味混着淡淡的檀香,还有一股旧木头受潮后的霉味,丝丝缕缕往肺里钻。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不是熟悉的白色宿舍天花板,是一层洗得发白发软的青布帐子,帐子角绣着暗纹云鹤,被穿堂风一吹,慢悠悠地晃荡。
身下是硬邦邦的榆木床板,铺着两层粗麻布褥子,硌得后背骨头生疼。
“公子!公子你醒了?”
旁边凑过来一张小脸,梳着双丫髻,穿着青布比甲,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睛肿得像桃儿。
看见他睁眼,惊喜得声音都发颤,转身就往门外跑:“老爷!夫人!公子醒了!快去请太医!”
李想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这是在做梦吗?这小姑娘长的可真不错啊!”
下一秒,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潮水,一股脑涌进脑子里。
李景隆,字九江,今年十四岁,大明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
当今洪武皇帝朱元璋,是他的亲舅爷爷。
三天前贪凉,在府里槐荫树下睡了个午觉,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昏迷了三天三夜,整个曹国公府上下都快急疯了。
李想,不,现在该叫李景隆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晃悠的帐子顶,脑子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
穿越了?
穿成了李景隆?
就是那个靖难之役领着五十万大军北伐,被朱棣打得丢盔弃甲,最后开金川门献降,被后世骂成“大明第一草包”“常败将军”“建文卧底”的李景隆?
他一个历史系新生,上周还跟室友辩到半夜,说李景隆根本不是纯草包,更多是建文朝的政治牺牲品,结果转头就穿成了本人?
还有更要命的事。
他心里咯噔一下,掐着指头算年份。
洪武十五年。
现在是洪武十五年四月。
洪武十五年五月初一,朱元璋的嫡长孙,太子朱标的长子——朱雄英,夭折了。
正史《明太祖实录》里只写了一句“皇嫡长孙雄英薨”,没写死因。
但他们专业课老师讲过,朱雄英死得太过蹊跷,太子妃常氏早在洪武十一年就去世了,东宫现在是吕氏当家。
朱雄英一死,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吕氏的亲生儿子朱允炆。
宫闱深处,从来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夭折。
距离朱雄英死,只剩不到一个月。
李景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按照原历史走,接下来就是朱雄英夭折,十年后太子朱标病死,朱允炆继位,削藩逼反朱棣,靖难之役爆发。
自己作为大将军领兵北伐,兵败如山倒,最后开城投降,被朱棣圈禁至死,落个千古骂名。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好不容易重活一世,不能就这么照着剧本往下走。
草包?贰臣?
去他妈的。
既然穿成了李景隆,那这命,就得自己说了算。
第一件事,救朱雄英。
只要朱雄英活下来,皇储之位就轮不到朱允炆,后面的靖难之役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发生。
就算朱棣还是有反心,自己也绝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论关系的话,李景隆肯定和朱雄英更近一些,在这没网络没电视,什么都没有的年代,要想过的舒服,还得有权。
而要想保住权力,而不被清算,只能保住如今的皇太孙朱雄英,这是李景隆的亲表弟。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软得像泡发的棉花,稍一动就头晕目眩,差点又栽回去。
“公子,你刚退烧,可不能动!”刚才那个叫春桃的小丫鬟端着药碗进来,连忙上前扶住他,急得眼圈又红了,“你都昏迷三天了,太医说要是再不退热,可就……”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低着头抹眼泪。
“我爹呢?我娘呢?”李景隆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爷和夫人在前厅书房呢,听说公子醒了,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李景隆摇摇头。
等不及了。
再等下去,朱雄英体内的毒,就该深入脏腑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连忙伸手扶住墙。
“公子!你干什么去!”丫鬟吓得尖叫,“你刚退了烧,再冻着可怎么好!快躺回去!”
“找我爹。”李景隆扶着墙,慢慢站稳身子,一字一句道,“我要进宫,我要见皇长孙殿下。”
春桃都快哭出来了:“公子你烧糊涂了吧!皇宫哪是说进就进的啊!你快回来,要是老爷知道了,又要罚你了!”
李景隆没理她,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外挪。
十四岁的少年身体,大病初愈,虚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额头上很快冒了一层冷汗。
但他心里的念头却异常坚定。
李文忠是曹国公,是朱元璋的亲外甥,自己是皇亲国戚,进宫见皇长孙,不是没由头的事。
只要能见到朱雄英,就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慢性中毒。
只要能确认,就有办法救。
他手里还有两种药,兴许能管用。
对付这种少量累积的慢性肠胃毒素,一种药吸附毒素,一种药调理身体,再配合饮食排浊,足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李文忠来了。
李景隆停下脚步,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