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忠穿着一身素色暗纹便袍,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风霜,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
李文忠是朱元璋二姐朱佛女和二姐夫李贞的孩子,是洪武大帝朱元璋的亲外甥。
朱元璋对于李文忠可谓是喜爱至极,而李文忠自己也上进,作为明朝不可多得的勇猛大将,打了不少出彩的大仗。
看见李景隆光着脚站在走廊里,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不在床上好好躺着,跑出来胡闹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领兵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文忠刚要再开口,门帘轻响,毕氏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石青织梅褙子,鬓边只簪了支素银钗,身后伺候的丫鬟都留在了廊下。
“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置气。”她声音不高,却让人听着很安心。
换做以前的李景隆,听到父亲的训斥,早就吓得低头缩脖子了。
但现在的李想,也就是李景隆,心里装着天大的事,毫不畏惧的迎着李文忠的目光,直直地说道:“爹,我要进宫,我要见皇长孙殿下。”
李文忠眉头皱得更紧,上前两步:“你大病初愈,进宫做什么?老老实实在家养着,养好了自然有机会见面。”
“等养好了就来不及了。”李景隆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雄英有危险,有人要害他,再晚一个月,人就没了。”
话音刚落,李文忠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凌厉得能杀人。
“混账东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压制不住的怒火:“皇嗣安危,是你一个外臣子弟能妄议的?后宫之事,外臣不得插手,这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你小小年纪口无遮拦,是想给咱们李家招灭门之祸吗!”
李景隆掰开他的手,梗着脖子:“爹,我没胡说!是东宫的吕侧妃,她给雄英下毒!慢慢耗死他,好让她自己的儿子朱允炆顶上去!常娘娘死了才四年,雄英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这不是巧合!”
“住口!”
李文忠厉声喝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没想到李景隆这么敢说,不知道是不是发烧给烧傻了。
吕氏是什么人?太子朱标现在的继妃,朱允炆的生母。
朱标性情仁厚,最是护着东宫的人。
这话要是传出去,别说李景隆一个少年,就是他这个曹国公,也担不起“离间皇嗣、构陷东宫”的罪名。
洪武年间的官,哪一个不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李家是外戚,还是掌过兵的外戚,最忌讳的就是涉入东宫储位之争。
今天李景隆敢说吕氏下毒,明天就能传成李家勾结皇长孙意图不轨,到时候凭借着老朱多疑的性格,满门抄斩都不为过。
他李文忠只是皇帝的外甥,不是亲儿子。
“我看你是高烧烧糊涂了,满嘴胡言乱语!”李文忠转身,对着廊下的护卫沉声喝道,“来人!把公子拉回西院祠堂,家法伺候!打断他的腿,没有我的命令,半步也不许出院子!”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景隆就往后院走。
李景隆挣扎着大喊:“爹!我说的是真的!你信我一次!雄英真的会死的!你现在拦着我,将来会后悔的!”
李文忠背对着他,肩膀紧绷,没有回头。
毕氏着急的走了过去:“怎么发这么大的火,再怎么也不至于打断景隆的腿啊!”
李文忠皱着眉:“你懂什么,咱们府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说错一句话,咱们全家都得陪着他一起殒命。
他何尝不知道宫闱险恶?但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能碰。
宫里的事,有他舅舅朱元璋在,用不着他去操心。
他只要把李景隆给管好就行。
打断腿,是做给府里下人看的,也是做给宫里可能存在的眼线看的。
总比将来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强。
后院祠堂里,板子打在腿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伴随着李景隆的闷哼。
二十棍,虽然没有往死打,只是轻轻打,但那也够他受的。
李景隆疼得额头直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愣是没求饶一句。
他现在还生着病呢,没晕过去,已经是他最后的坚持了。
他知道李文忠的顾虑。
站在李文忠的位置,这么做没错,但他也没错,有些事,总得有人先站出来。
这时候,他要是再不管,以后的锦衣玉食可能就没了,多年以后,史书还得给他留下一个窝囊废的称号。
打完之后,李景隆被抬回了房间,腿上敷了活血化瘀的草药,缠着厚厚的布条,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毕氏和春桃在旁边抹眼泪,他却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脑子飞快地转。
硬闯进宫不行,见不到朱雄英,一切都是白搭,怎么才能让朱雄英自己过来?
李景隆盯着一旁的春桃,这是从小就伺候他的丫鬟。
她不行,这事搞不好得掉脑袋,他有点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小春桃。
正想着,院子里忽然传来喧哗声,紧接着是管家慌张的脚步声,在门外喊道:“公子!宫里来人了!传皇上的圣旨!”
李景隆心里一动。
朱元璋?他怎么会知道?
难道是锦衣卫?李景隆脑门全是汗,这些人还真是无孔不入啊,连亲外甥家都有这种人。
很快,传旨的太监捧着圣旨进了屋,尖着嗓子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曹国公嫡子李景隆,自幼聪慧,与皇长孙雄英情同手足,今闻其病中思友,特命皇长孙朱雄英,前往曹国公府探望,伴其养伤,待伤愈之日,再行回宫。钦此。”
李文忠跟在后面,脸色复杂,上前接旨:“臣,李文忠,领旨。”
太监宣完旨,脸上堆起笑:“李公爷,皇上也是念及亲情,说小孩子家,想玩伴了正常,还特意吩咐,让皇长孙在你这里多住些日子,就当散散心,宫里闷得慌。”
李文忠连声称是,亲自送了太监出去。
回到房里,看着床上的李景隆,李文忠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不少:“你啊……真是命好,皇上都记挂着你。”
屋里静下来,毕氏才走到李景隆跟前。
“你爹也是心里堵得慌,朝堂上的事不顺心,回来没个发泄处,你别往心里去。”
李景隆抬头笑了笑:“儿子知道,不怪爹。”
毕氏看着他,眼神柔了些:“我知道你孝顺,也有主意,可咱们这样的人家,树大招风,凡事多掂量着些,真有什么难处,别自己硬扛,先跟娘说。”
李景隆看着毕氏,眼神温柔,上一世母亲没得早,毕氏的关怀让他不禁想哭。
有些事他和他爹处理就行了,娘亲只负责享福就好了。
李景隆滋着牙,腿是真疼,但这顿打,没白挨。
朱元璋果然还是念旧情的。
自己这个外甥孙,在他心里,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只要自己不是干一些造反的事,他相信朱元璋看在他爹李文忠,还有朱元璋他二姐和二姐夫的面子上,也不会太过于为难他。
更重要的是,朱雄英要来了,只要人来了,他就有办法。
李景隆向外面看去,院子里的海棠花正开得盛,风一吹,落了一地花瓣。
雄英,你快来。
这一次,哥一定保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