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冬夜酷寒刺骨。
土洞外的山风呜呜灌过石缝,整夜不停。
苏靖——现下还被叫做狗剩,睡得极浅。
虽然身在抗联队伍,但满眼皆是陌生人,乱世刀兵遍地,他不敢有半分疏忽,夜里始终半睡半醒。
第二日天刚泛白,营地便已然苏醒。
战士们默不作声起身、整理装备、擦拭枪械,动作利落沉稳。
狗剩跟着众人醒来,没有半分懈怠,迅速坐起身。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脚,不等旁人安排,便主动起身收拾洞内散落的干草,动作勤快又本分。
不多时,小石头过来寻他。
“新来的,指导员喊你过去做入队登记。”
狗剩微微点头,垂着头,一副老实拘谨的样子,默默跟了上去。
洞口空地上,指导员拿着牛皮登记册,陆刚立在一旁,神色端正肃穆。
见他走近,指导员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过来登记,原名、家世,以后想用什么名字,都说一说。”
“俺没家世,爹娘早没了,地主家的长工,村里人一直喊俺狗剩。”
狗剩声音低低的,老老实实回话,眼底带着乡下孩子的木讷。
“狗剩是乡间乳名,粗鄙难登册,入了革命队伍,就要换个正经名字。”指导员笔尖悬在纸上,缓声问道,“你自己心里,可有什么念想?想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这话问完,狗剩微微低头,装作认真思索的模样。
一个从小没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活在底层泥里的穷孩子,不可能凭空想出寓意深远、字意文雅的名字。
他压下心底那个名字,语气笨拙又真诚:
“俺……俺没啥文化,想不出好名字。”
“俺就一个念想,这辈子别再颠沛流离、任人欺负了。盼着世道安稳,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就够了。”
指导员眼底微微一动,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想要世道安定、岁岁平安?那我替你取一字。”
他目光落在少年瘦小坚韧的身影上,字字清晰:
“就用一个‘靖’字。靖者,安定、太平、平息战乱。刚好合你的心愿,盼山河靖宁、往后安稳。”
狗剩浑身微怔。
靖。
简简单单一个字,猝不及防撞进心底。
这是他前世的名。
万万没想到,竟是以这种方式,又落在了今生的自己身上。
巨大的悸动翻涌在心间,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装作全然不懂字义、只觉得好听又安稳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懵懂的动容。
见他沉默,指导员轻声问:“喜欢这个名字吗?”
狗剩立刻低头,郑重点头,声音诚恳质朴:“俺喜欢!谢谢指导员!这个名字好,俺以后就叫这个!”
“姓便随你自定,无祖无宗,便自己立姓。”
狗剩垂眸,顺势回道:“俺姓苏。”
指导员落笔,一笔一划,在牛皮登记册上,郑重写下——蘇靖。(这里是繁体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神色陡然严肃起来。
“苏靖,从今日起,狗剩彻底过去了。往后你便是抗联的一员,在册有籍、有名有份。”
“我再同你讲三条队伍铁律。第一,严守军纪,绝对服从命令;第二,严守机密,驻地、军情、队员信息,至死不外泄;第三,不畏苦、不逃怯,身在乱世,当为家国争一线生机。你可能做到?”
苏靖脊背微挺,眼神干净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俺能做到!”
一旁的陆刚看着他沉稳踏实的模样,心里彻底放下心来。
这孩子,目前看来踏实、嘴严、知恩、懂事,是个能立得住的。
“你年纪尚幼,身体单薄,暂不安排前线任务。”陆刚适时安排,“你跟着小石头,负责后勤杂务,砍柴、烧水、整理营地、照看伤员。闲暇之余,跟着学认字、学警戒,好好打磨自己。”
“是,俺听安排!”
入队登记就此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