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山路崎岖湿滑,残雪覆在枯枝乱石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狗剩跟在陆刚、赵小亮身后,全程沉默,不多言、不多问。
他穿来不过数日,勉强融合这具身体十四年的底层记忆。
他现在唯一的要做的,就是看起来够普通、够不起眼、够像一个受尽磋磨、逆来顺受的地主长工。
一路深入山林,越往深处走,四周越静得诡异。
风声簌簌,林叶萧瑟,看不到人烟,听不到村落动静。
狗剩垂着眼,脚步稳缓,看似低头赶路,余光却始终悄悄扫着四周。
他在看地形、看退路、看隐蔽点、看二人行进习惯。
两个抗联战士救他、带他归队是真,但乱世人心难测,队伍是什么规矩、什么风气、什么处境,他一概不知。
他不能轻信,更不敢放松。
约莫一个时辰后,前方密林中忽然传出一道低沉的喝止声。
“站住!口令!”
声音冷硬警惕,带着常年对敌的紧绷。
陆刚低声回了一句暗语。
暗处两道人影骤然走出,持枪戒备,看清来人,才缓缓收了枪。是两名放哨的战士,眼神锐利,扫视过来,最后落在了狗剩身上。
少年一身破烂棉袄,满身泥垢,手脚布满冻疮,身形瘦小,看着就是个常年挨饿干活、懦弱老实的乡下娃。
哨兵眉头微蹙:“陆队长,这是?”
“山下孤儿长工,救了我们两个性命,执意要入队。”陆刚言简意赅,不多赘述。
哨兵不再多问,侧身让行。
穿过层层遮掩的灌木丛,临时驻地终于显露出来。
依山挖开的几处土洞,洞口盖着茅草枯枝,隐蔽性极强。十多名战士分散驻扎,有人擦枪,有人整理弹药,有人低声交换情报,人人神色肃穆,没有半分闲散。
一看见陆刚、赵小亮归来,所有战士纷纷抬头围了上来。
“队长回来了!”
“这几日失联,我们都捏着一把汗!”
“伤没事吧?”
喧闹声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聚焦。
狗剩下意识微微低头,肩背微收,摆出一副局促不安、手足无措的模样。
陆刚抬手压下众人声音,神情端正,将狗剩拉到身前,当众介绍。
“这次能顺利脱险,多亏这孩子。我和小亮打散负伤,躲在山沟绝境,是他冒着被伪满株连、被地主打死的风险,偷偷送粮、报情报,数次帮我们避开搜山。”
“他无依无靠,不愿再回地主家做牛做马,想留在队伍讨一条活路。我和小亮做主,带他归队试用。”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战士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狗剩身上。
好奇、审视、打量,还有几分明显的顾虑。
一个年长的老兵率先开口,语气客观冷静:“队长,这孩子年纪太小,身子太弱。咱们队伍日日周旋扫荡、风餐露宿、缺粮少药,不是乡下过日子。他这般单薄,怕是熬不住,反而拖累队伍。”
旁边年轻战士也点头附和:“是啊,看着太瘦了,年岁太小,怕是连站岗久了都扛不住。”
众人的质疑很实在。
狗剩听得一清二楚。
他清楚,人家说得没错。
他现在一无力气、二无本事、三无经验。
只抬起头,眼神老实,声音有些急切:
“俺没本事,不会打仗,也不认字。”
“但俺能吃苦、能干活、能听话。砍柴、挑水、守岗、打杂、跑腿送信,俺都能做。”
“俺无家可归,回去也是死。俺想留在这里,踏踏实实做事,绝不拖累队伍。”
一番话,朴实、本分。
众人看他眼神坦荡、态度老实,那份审视和疑虑,悄悄散去大半。
这时,指导员从人群后走出,面容沉稳温和,目光落在狗剩身上,缓缓开口。
“入队可以,但革命队伍纪律如山。一旦留下,就要绝对服从命令、严守秘密,不能任性、不能退缩,你能做到?”
狗剩垂眸,郑重点头:“俺能。”
指导员微微颔首:“入队之后,就不必再用乡下乳名。等明日登记建档,你自己取一个正经名字,往后便是全新的开始。”
这句话,轻轻落在狗剩心底。
一旁性格开朗的小战士小石头主动上前,语气随和:“我带你安顿,这边有空余草铺,今晚你先休息,不用轮哨。”
“嗯嗯。”狗剩低声点头,神态拘谨。
亦步亦趋地跟着小石头走到土洞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