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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1-03 15:13:22

从山洞回去之后,狗剩的心里一直悬着。

夜里躺在长工棚冰冷的稻草堆上,破旧的棉袄挡不住刺骨的寒气。身旁其他长工此起彼伏的鼾声响在耳边,他睁着眼睛望着黑乎乎的棚顶,没有半分睡意。

脑海里反复琢磨着陆刚说的脱身计划。

就这么一走了之,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他是地主家签了活契的长工,不是来去自由的散工。若是毫无征兆地消失,地主周老财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以周老财的性子,一定会去镇上的伪满警察所报官,到处搜捕他。

到时候不光自己危险,山下的村子也会被搅得不得安宁,甚至还会顺着线索,怀疑到进山活动的抗联头上。

第二日上山送干粮的时候,狗剩把心里的顾虑,跟陆刚和赵小亮说了。

陆刚的手臂伤口已经收口,只是还不能大幅度用力。他坐在山洞的石块上,低声商量对策。

“我们打听清楚了,后天午后,镇上会有伪满小队到附近村落抓劳工。地主家里的几头大牛,要拉去镇上集市变卖。到时候家里的人手大多会跟着牛车去镇上,院内看守松散。”

赵小亮在一旁补充:“我们可以在村外的山口制造一点骚乱,放几声空枪,惊散过往行人和牲畜,把地主家的人手吸引过去。趁着村子内外混乱,你寻机会悄悄溜出来,到西山口的老桦树底下和我们汇合。”

陆刚看向狗剩,神色严肃:“风险依旧很大。一旦被人撞见,你立刻装作是受惊乱跑的长工,不要往山里钻,先往野地跑,找机会再绕向西山口。千万记住,不能露出半点和我们相识的痕迹。”

狗剩攥紧了冻得开裂的手掌,指尖微微泛白。

“俺记住了。”

“还有,临走之前,不要收拾任何东西。你的破棉袄、柴刀全都留在长工棚。东西一动,便容易引人怀疑。”

交代完所有细节,三个人又把可能发生的意外,一一合计了一遍。

回到地主家,狗剩依旧和往日一样。天还未亮就起身喂牲口,挑水劈柴,下地干杂活,神色木讷沉默,看不出一丝异样。

地主婆叉着腰,时不时就呵斥两句,挑剔他干活慢。狗剩只是低头应下,默默做事,没有半分反抗。

转眼便到了约定的日子。

午后的天色灰蒙蒙的。地主家两辆牛车套好了牲口,几个长工跟着赶车,准备去往镇上。

地主周老财亲自随行,地主婆留在家里看守宅院。家里大半的壮劳力都跟着牛车出了门,院子里顿时冷清下来。

狗剩被安排到村外的坡地上拾柴。

他怀里揣着一小块硬硬的窝头,那是他省下来的口粮。身上依旧是那件打满补丁、棉花外露的破棉袄,柴刀挎在腰间。

他一边捡拾枯枝,一边不动声色留意着山口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心跳越跳越快,胸口砰砰作响。手心浸出冷汗,冻得通红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这要是失误了,可真是一辈子了

没过多久,西边山口骤然传来“砰、砰”两声枪响。

枪声并不密集,是空枪。

山谷之间响起回响,瞬间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村里顿时乱作一团。狗吠声、百姓的叫喊声此起彼伏。留在村里的人慌慌张张往屋外跑,不知道是土匪来了,还是鬼子出了事。

“枪响了!山口那边出事了!”

“咱们快躲起来!”

地主家留在家里的两个伙计,听见动静,顾不上看守院子,慌忙朝着隐秘的地方跑进行躲藏。

正是混乱的时候。

狗剩左右飞快扫了一眼。坡地上已经没有旁人,所有人都被枪声吓跑,纷纷四处躲藏。

机会来了。

他不敢迟疑,丢下怀里抱着的柴火,压低身子,借着路边灌木丛的掩护,快步离开坡地。不走大路,专挑田埂与荒草丛生的野路,绕开村落,径直往西山口老桦树赶去。

一路上,耳边到处都是村民嘈杂的叫喊。他的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尽量缩小身形,找东西进行掩护,装作躲避的样子。

他心里不停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慌,不能太扎眼。

万幸,一路上没有被人拦下来。

一路疾行,约莫半刻钟,终于看见了那棵粗壮苍老的桦树。树皮斑驳,枝干光秃秃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陆刚和赵小亮已经等候在此。两人简单做了伪装,身上的军装外套外面,套上了粗布便衣。

看见狗剩平安赶来,赵小亮悄悄松了一口气。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枪声维持不了多久,伪满巡逻兵很快就会赶过来。”

狗剩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冻得嘴唇泛青。他回头望了一眼山下隐约可见的村落。

只是离开的瞬间,心底依旧掠过一丝茫然。前路在哪里,他并不知道。

陆刚看出了少年短暂的失神,低声道:“不必回头,往后,队伍就是你的家。”

狗剩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不再回望。

三人不敢走开阔的山道,一头扎进山林深处。踩着厚厚的残雪与枯枝,向着抗联小队的秘密驻地行进。

山林广袤,山路崎岖难行。狗剩这具身体自小在山里讨生活,腿脚还算灵便。可长时间赶路,单薄的身体很快就吃不消。

胸口一阵阵发闷,双腿酸痛,脚上草鞋磨得脚后跟火辣辣地疼,旧的冻疮又裂开,渗出血丝。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默默跟在两人身后。再苦,也比留在地主家任人磋磨还没有前路的好。

陆刚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见少年即便疲惫不堪,依旧咬牙坚持,心中暗暗赞许。

一路上,他们专挑密林穿行,避开所有村镇与人迹。

陆刚一边赶路,一边低声叮嘱狗剩队伍里的规矩。

“到了驻地,凡事听从指挥。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多说。队伍里人人平等,没有东家与长工的分别,但是纪律森严。”

“打仗会流血受伤,饿肚子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还要在冰天雪地里露宿。这些,你心里要有数。”

狗剩认真听着,把每一句话记在心里。

“俺晓得。”

赶路到黄昏时分,山间的天色迅速暗了下来。呼啸的寒风愈发凛冽。

中途短暂停下歇脚。赵小亮分给他一小块干粮。粗糙的杂粮饼,口感干涩难咽。狗剩小口啃着,望向沉沉暮色笼罩的茫茫林海。

夜色缓缓笼罩山林。短暂休整过后,三人继续向着秘密驻地前行。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那是山下村子的方向。地主家此刻想必已经乱作一团,发现狗剩不见了,少不了一番吵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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