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城郊冷链物流中心的温度是零下十八度。
厚重的防寒服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我戴着粗线手套,机械地核对每一个出库纸箱上的条形码。
寒气顺着胶鞋的缝隙往骨头里钻,每呼吸一次,喉咙都像被砂纸狠狠磨过。
带班的工头递过来一罐热茶,看了一眼我单薄却挺直的身架。
“小伙子,高考刚完吧?怎么跑这儿遭罪来了?”
我搓了搓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勉强扯了扯嘴角。
“家里安排的实践锻炼。”
工头咂了咂嘴,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城里白领的道道真多,我儿子考完试,他妈恨不得天天炖大骨头汤供着,哪有把亲儿子往冻库里送的。”
手机在兜里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岑茂柏的名字。
我走到避风的装卸口,按下了接听键。
“岑溯,你弟弟的击剑护面落在家里鞋柜底层了,你下班顺路送去少年宫。”
耳边是岑茂柏雷厉风行的吩咐,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商场高档专柜的背景音乐。
“爸,我这里是南六环,离市区有四十公里,通勤要两个半小时。”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随即响起岑茂柏略带不满的叹息。
“四十公里怎么了?坐地铁转两趟线就到了,你弟弟明天就要初试,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作为大哥不能上点心?”
“做事不要老找客观借口,凡事多从执行力上找原因。”
我看着自己被冻得发青的指甲,低声问。
“岑微雨呢?她今天不是没课吗?”
“你妹妹在画室准备夏令营的采风作品,那是创造性劳动,能随便打断吗?”
岑茂柏的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行了,别讲条件了,送完护具正好把家里冰箱清理一下,我们要出门一周,里面的生鲜别放坏了。”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我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抽痛。
记忆不受控制地倒退回高二那年的冬天。
我拿到了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的一等奖,是全省唯三的满分卷。
那天下了暴雪,我抱着沉甸甸的奖杯走回家,鞋底全被雪水泡透了。
客厅里温暖如春,岑微雨正踩在小板凳上,用彩色颜料把整面白色墙壁涂得乱七八糟。
岑茂柏和白韵秋站在一旁鼓掌,满脸欣慰。
“这笔触太有张力了,这叫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必须加八十分。”
我把奖杯放在茶几上,小声说我拿了一等奖,可以直接锁定顶尖名校的自招名额。
白韵秋只是瞥了一眼那个镀金的奖杯,随手在考核本上画了个杠。
“知性分加零点五。”
“岑溯,做人不能太功利,一张试卷能代表什么?”
“你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刷题,缺乏与家庭的情感共鸣,这个月情商考核扣二十分。”
那天晚上,岑微雨因为画画手腕酸痛,白韵秋心疼地给她揉了半天,又连夜带全家去吃了昂贵的海鲜火锅。
他们出门时,岑茂柏回过头交代我。
“岑溯,你把墙上的颜料擦干净,这算劳动补分,能给你抵扣五分的情商惩罚。”
我一个人蹲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用抹布一点一点擦拭着那些颜料痕迹。
手被粗糙的墙面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那时候我总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不够讨人喜欢,只要我考得再好一点,表现得再听话一点,爸妈总会看到我。
装卸区的卡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鸣笛,将我拉回现实。
“小岑,还有最后三十箱海鲜,搬完就能交班了。”工头在不远处喊。
“来了。”
我应了一声,快步走回刺骨的冷库。
两个小时后,我拖着僵硬的身体倒了三趟地铁,赶到少年宫门口。
岑朗庭正穿着帅气的白色击剑服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杯昂贵的手磨热可可。
看见我,他小跑过来,接过我递过去的护具包。
“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啊?冷库里很冷吗?”
他眨着眼睛,从包里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我。
“擦擦脸吧,都是灰。”
“朗庭,跟谁说话呢?快上车,爸爸托关系找了省击剑队的教练给你单独指导。”
白韵秋摇下车窗,朝岑朗庭招手。
她的视线掠过我,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岑溯,既然送到了就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晃悠,物流公司那边姜经理刚才发消息说你干得还算规矩,下个月继续保持。”
岑朗庭坐进后座,透过车窗朝我挥手。
“哥,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让妈妈带回来给你。”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入车流,尾气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车窗升起的前一秒,白韵秋的声音隐约飘出来。
“别管他,他能吃什么,随便煮碗挂面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