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全家出发去海边度假村的前一天晚上,家里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算。
岑茂柏坐在餐桌正中央,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沓季度考核评分表。
“这个季度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扫过围坐在桌前的三个子女。
“朗庭在体育竞技素养和家庭情绪价值提供上表现卓越,综合评分第一名,奖励最新款全套数码设备,外加两万元的专业发展基金。”
岑朗庭惊喜地挺直背脊,脸颊微红。
“谢谢爸爸妈妈!我一定会好好练剑的!”
“微雨在创造力与社交活跃度上进步明显,综合评分第二名,奖励全套专业画具,以及今年冬令营的优先选择权。”
岑微雨高兴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抱着白韵秋的脖子亲了一大口。
白韵秋满脸欣慰,拍了拍女儿的背,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餐桌的角落里,放着我的那份打分表。
密密麻麻的红色扣分项。
沟通被动,缺乏家庭融入感,扣十五分。
对家庭安排存在抵触情绪,大局观欠缺,扣二十分。
未主动汇报高考结果,信息同步滞后,扣十分。
最终得分,负五分。
“岑溯。”岑茂柏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敲打。
“十八年了,每一个季度,你都是垫底。”
“我和你妈一直在给你机会,每一次劳动改造,都是希望你能磨炼心智,懂得感恩,明白在这个家里,没有人可以坐享其成。”
“但你太让我们失望了,木讷、冷漠、斤斤计较,连自己的亲弟弟妹妹都比不上。”
岑朗庭拉了拉岑茂柏的袖子,声音小小的。
“爸,哥哥其实在冷库很辛苦,每天回来手都是青的,要不这次度假也带哥哥一起去吧,我可以把我的发展基金分哥哥一半......”
“朗庭,你就是太心软了。”
白韵秋打断了他,语气严肃。
“无原则的宽容是对规则的践踏,他在冷库辛苦,是因为他能力不足只能出卖体力,这是因果关系,不是我们苛待他。”
岑茂柏从钱包里抽出五十块钱,放在冰凉的大理石餐桌上。
“这是你下周的买菜钱。”
“我们去青岛度假一周,周日晚上回来,这一周的时间,就是你的考核清算期。”
“家里所有的窗帘拆下来洗干净,全屋大扫除,包括抽油烟机和地漏,周日我们回来如果检查不合格,下个学期的生活费减半。”
五十块钱轻飘飘地躺在那里,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
我看着那张绿色的纸币,忽然笑了笑。
“好。”
岑茂柏被我这一声轻快的“好”弄得有些不适应,眉头微蹙。
“你这是什么态度?嫌少?”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觉得挺合理的。”
岑微雨在一旁做了个鬼脸。
“哥,你别装了,等你扫完屋子,我们都在海里吃大龙虾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客厅。
行李箱滑轮碾过地板的声音清脆嘈杂。
岑微雨戴着精致的草帽,岑朗庭背着崭新的运动背包,岑茂柏和白韵秋一人推着两个大号的进口行李箱。
“防盗门反锁好,煤气阀门每天检查。”
白韵秋站在玄关处换鞋,头也不回地交代着。
“衣服晾在北阳台,别晒褪色了,冰箱里的保鲜盒按标签分类。”
“知道了。”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声音平缓。
岑茂柏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犹疑。
但很快,那点犹疑就被岑微雨兴奋的催促声打散了。
“爸!快点!我们要赶不上高铁了!”
“来了。”
岑茂柏转身上了车,重重关上了车门。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中还残留着白韵秋高档香水的余味,以及岑朗庭运动喷雾的气息。
我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床单被套被我整整齐齐地叠好,桌面上空无一物。
属于我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一个褪色的黑色双肩包,装着那封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几件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还有我十八年来打工攒下的三万块钱存折。
我把那张五十块钱压在茶几上的考核板下。
考核板上,我的名字依旧被钉在最底端。
我伸出手,将写着“岑溯”的磁吸贴轻轻拔了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窗外的天很蓝,有风吹过枝桠,带来北方初秋特有的清冽气息。
我背上背包,轻轻合上了防盗门,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像是一场漫长告别的休止符。
阳光穿过楼道的玻璃窗,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如同终于挣脱了泥沼的飞鸟,没有回头,径直投向了辽远的旷野。
“师傅,去火车站。”
我拉开出租车的车门,对司机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