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走出会议室,深秋的走廊灌堂风泛着刺骨的凉意。
我刚迈进示教室,就瞧见几个年轻护士正围在一起低声交头接耳。
见我推门而入,众人瞬间噤声散开,神色闪躲,甚至连平日里习惯跟在我身后请教疑问的见习生,也默默埋下头去假装核对医嘱。
“贺老师......”
唯有跟了我两年的规培男生小陈迟疑片刻,凑到我桌前,极力压低声音说道:
“刚才薛医生在主任办公室里神情低落,说你在早会上毫不留情地当众折辱他,让他无地自容。”
“不必理会。”
我拉开办公桌下层的抽屉,开始清理自己的个人专业书册。
“还有一件要紧事......”
小陈咬了咬牙,眼里满是不平:
“虞主任刚才在行政系统里撤换了申请,把今年院里仅有的那个省青年拔尖人才推荐名额,改填成了薛医生的名字。那个申报顺序,此前公示的第一名明明是您啊!”
我收拾病历夹的手微微顿住,指尖泛起一阵冰凉。
那个青年人才项目,不仅享有三十万元的专项课题启动金,更凝结了我耗时两年在实验室提取的上千组病理对照数据。
上周在饭桌旁,虞若华还温情脉脉地握着我的手说:
“修远,这项殊荣是你这些年默默耕耘最好的回报,届时我定要在大会上亲自为你颁发奖章。”
原来海誓山盟的保质期,短到抵不过初恋回国后的一声轻叹。
未及我开口回应,示教室的大门被猛烈撞开。
薛佩玖怀中抱着一台高精密的血管缝合模拟仪,步履踉跄地闯了进来,眼尾隐隐泛着微红。
“贺师兄,算我求求你好不好?这项微创旋切的游离力道我始终掌控不精准,明天的手术我当真没有把握。”
他一边急切地说着,一边快步上前将沉重的仪器朝我的桌面推挤过来。
金属机壳棱角锐利,直挺挺地朝着我放置在边缘的手提电脑撞来。
我下意识地抬臂格挡了一下。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
模拟仪的手柄失去重心砸向坚硬的地面,前端精密的传感探针当场断裂折损。
薛佩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泛红的手腕连连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对不起,贺师兄......都是我太笨拙了,我不该不知好歹地跑来打扰你......”
“佩玖!出了什么事?!”
虞若华的身影几乎在下一瞬间冲进了房间。
她迅速扶住身形不稳的薛佩玖,目光骤然触及地上断裂损坏的贵重探针,随即满含戾气地抬眼瞪向我。
“贺修远!你在发什么疯?!”
“是他自己没抓稳脱了手。”
我垂手立在原处,声音平淡如水。
“若不是你伸手推阻,手柄又怎会脱手砸在地上?”
薛佩玖紧抿着双唇,身躯微微轻颤,手腕外侧留有一道明显的擦痕。
“若华,你千万别责怪贺师兄,全是我自己的过失。我知道他心里怪我抢了主刀位置,我不该不知趣地上门自讨没趣......我手腕扭痛得厉害,明天的手术主刀,我怕是彻底无法胜任了......”
虞若华满眼心疼地托起薛佩玖的手腕仔细查验,眼中的焦躁与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台缝合模拟仪价值十余万元,是院里为了推广前沿微创专门特批进口的设备,核心探针一旦折损,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替换。
她侧过头怒视着我,神色间尽是高高在上的批判与审视。
“贺修远,我过去竟从未看清,你的心肠竟然能狭隘阴暗到如此地步!争不到手术位,就在背后使出这种下作手段搞破坏?你同为外科大夫,难道不清楚一名医生的手是用来救人性命的吗?!”
“我说了,我未曾推他半步。”
我目光直视着她,声音沉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示教室天花板上装着全景监控,虞主任若是不信我的话,尽可以去调取保卫科的录像核实。”
“够了!你少拿监控来糊弄我!”
虞若华声色俱厉地截断了我的话,语气中充斥着彻骨的厌倦与鄙夷。
“示教室这一片的线路昨日刚刚电路检修,今天根本没有通电运行!你是不是早就打探清楚了这一点,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暗下黑手?!”
我微微一怔,心底瞬间翻涌起无尽的荒谬与苍凉。
线路检修?
难怪薛佩玖会算准了时机与地点,上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而更令我感到可悲的是,同床共枕五年的妻子,甚至连最起码的求证都不愿去做,就急不可耐地给我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
“既然在你眼里罪名已经坐实,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看着她,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情彻底灰飞烟灭。
虞若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极力彰显她身为科主任的宽宏与公允。
“损毁贵重公物,蓄意伤害同侪,按院规理应通报全院严肃惩处。但念在夫妻情分上,我给你留最后的体面。”
她揽着薛佩玖的肩头,目光冰冷地审视着我。
“拔尖人才的推荐资格全额划归佩玖名下,算作你对他的身心补偿。此外,明天的科室早交班上,你当着全科室的面给佩玖斟茶认错,这桩事故我便压下不上报医务处。”
门外的走廊上渐渐聚集了闻讯而来的医护人员,众人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薛佩玖靠在虞若华身旁,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挑衅与自得。
我看着眼前这一对仿佛代表着正义与受害者的男女,忽然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低低的笑。
“虞若华,你权衡利弊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天衣无缝。”
虞若华双眉紧蹙,嗓音愈发冷硬无情:
“我这是在教你为医为人的基本操守!医学界从来不缺技艺高超之人,缺的是仁厚德行!你今晚独自好好反思,明早交班,我等你的道歉。”
薛佩玖善解人意般轻轻拉扯了一下虞若华的衣袖:
“若华,算了吧,贺师兄终归是你的结发丈夫,切莫为了我的事情伤了你们夫妻间的和气......”
“佩玖,正是因为你性子过于良善忍让,才会被人步步紧逼。”
虞若华小心护着薛佩玖转身离去,行至门槛处,她侧过脸冷冷地抛下一句:
“贺修远,切莫把我的宽容克制,当成你肆意妄为的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