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夜里十点整,静谧无声的主任办公室里,只有虞若华案前的一盏台灯亮着微光。
她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看着推门而入的我,唇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笃定笑意。
“想通了?把写好的检讨材料放在桌上吧。夫妻之间哪有隔夜的仇怨,只要你明早交班时诚恳向佩玖道个歉,明晚下班回家,我亲自给你烧你喜欢的清炖牛肉。”
她倚靠在宽大的皮椅深处,姿态闲适而自信。
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过去五年中每一次爆发分歧,无论起因为何,最终妥协退让、收拾残局的永远是我。
她早已习惯了我的沉默包容,并将这份深情误认作了可以肆意践踏的软弱。
我没有带任何检讨书,也没有红着眼眶同她辨析对错。
我只是迈步走到她的办公桌对面,拉开靠椅稳稳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她。
“虞若华,明早的那台复杂手术,我确实无法上台做二助。”
虞若华端着杯子的手骤然僵住,眉头拧成了死结,语气中带着威严的不耐:
“贺修远,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我让你私下道歉已是顾全你的颜面,你不要不知好歹得寸进尺!”
“医务处签发的院感防控专项督导文件,我被指定为第一负责人,明日全天带队排查手术无菌链。这是院办下达的红头调令。”
我将一份早已办妥盖印的排班任务书平推到她眼前。
虞若华微怔了一下,拿过去扫了两眼。
那是半月前便已确立的例行督导,只是她未曾料到,我动用了统筹权限,特意将自己的督导排班调整到了明日。
她紧绷的脸色稍显缓和,将文件随手扔在一旁,语调依旧居高临下:
“既然是全院层面的行政任务,那明天就让老周顶替你上台。不过欠佩玖的那声道歉,你下台之后必须补齐。还有,青年拔尖的名额正式转报给他,这事便盖棺定论,收起你的脾气。”
我没有反唇相讥,只是静默地坐在灯影里凝视着她。
凝望着这个曾经在漏风的出租屋里抱着我起誓、如今却把我的血汗心血悉数捧给另一个男人的女人。
“虞若华,今晚......你还回家住吗?”
我忽然淡漠地问了一句。
虞若华的目光有些闪烁地避开了我的对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佩玖初来乍到,白天又受了惊吓委屈,情绪波动很大。我今晚需要在值班区陪他做详尽的术前推演与心理疏导。你先回吧,少胡思乱想。”
“好。”
我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迈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房门阖上的那一瞬,走廊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我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只觉胸腔深处沉积多年的逼仄郁气,彻底消散无踪。
我独自回到了属于我们共同居住了五年的居所。
我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微弱夜色,将那份早已签好姓名的离婚协议书,工工整整地压在茶几正中央的专业杂志下方。
我走进主卧,从床榻深处拖出了早已归置完毕的黑皮旅行箱。
将白大褂整齐折好放置在床头,又将抽屉里那枚用旧输液管编成的手工草戒取出,平放在柜面上。
最后,我拔出了手机里的旧卡,连同那部存有两人过往合照的旧设备,一并留在了冷清的餐桌上。
清晨五点,天际尚是一片浓稠的灰蓝。
我拖着轻便的行李箱,孑然一身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
途经街角一处亮着灯火的小便利店时,我停驻脚步,用临时购买的不记名电话卡,给虞若华发出了最后一条短信:
【院感督查清晨八点准时启动,我直接前往点位了。预祝今日手术顺利。】
发送完毕,我随手将那张电话卡取下,扔进了路旁的排污深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