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是被苦醒的。
苦从舌根泛上来,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第一反应是——这味道不对。
不是咖啡的味道。
她下午刚跟妈妈发完消息,妈妈说“你爸战友送了两条鱼,等你回来炖”;她回“行,我周日回”。然后她倒下去,这条消息永远没回。
她想睁眼,眼皮沉得像压了铅。
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等着看热闹的调子:
“……灌下去了?”
“回姑娘的话,灌下去了。这药,是老太太那头的意思,熬了两个时辰,一点没剩。”
“那就好。”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笑了一下,“一个贱婢生的,也想跟我做姐妹,她配么。”
陆昭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人发现。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先是惊喜,后是脊背发凉——她穿越了。
不,她没空高兴,她听见的是“灌下去了”,是“一点没剩”,她刚穿过来就被人灌了一碗要命的药。
“……灌下去之后呢?”那声音又问。
“按姑娘吩咐的,抬出去,就说‘七姑娘自己走的’,没人会问。她病着这些天,府里都当她不成了。”
七姑娘。
陆昭宁心里咯噔一下。
她把牙关咬紧。她还没想清楚这是什么地方、自己是谁,可有一件事比什么都清楚——抬出去,就真的死了。
她慢慢把手往被子里收,摸到的东西冰凉——是一块骨牌似的东西,或者什么小玩意儿,硬硬的,硌着手。她没有力气看清,只把它攥进手心。
“行了,”那声音打了个哈欠,“人还没死透,药效总要再片刻。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等一刻钟,再动手。”
脚步声往外走,木门合上,“吱呀”一声。
门一关,陆昭宁猛地睁了眼。
眼前是深红的帐子、旧了的花纹,屋里一股闷着的药味、霉味和淡淡的香。天光从窗纸后面透进来,是灰白的。窗边一只缺了角的铜盆,盆里是黑褐色的水,水面浮着几片药渣。
她低头看自己:手臂细得吓人,青紫的手腕,一截袖口洗得发白。她十五岁上下,可这具身子瘦得不像十五岁。
她吸一口气,胸口一顶就疼。
药是灌下去了。她胃里翻江倒海,可她还活着,还清醒——她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得趁这一口气,活着出去。
门外又传来声音。
“姐姐走得慢些,小心这院里的青苔。”是府里小丫头的声音。
“她一个快死的病鬼,院子里还砌什么青苔。”那懒洋洋的声音叹了口气,“你快些,一盏茶功夫再开门,可别让她死在这屋里——晦气。”
“是。”
陆昭宁听着。
一盏茶。她只有一盏茶时间。
她咬着牙坐起来,天旋地转,胃里翻上一阵,她死命压下,不吐,不能吐——吐了就前功尽弃,吐了就没人相信她“病着”。
她扯过袖口擦了擦嘴角,把那一团黏腻往被子上抹了两下。
她下床,赤脚踩在凉砖上,冰得她打了个抖。
她没时间看自己是谁,只扫了一眼屋里:一张旧桌,桌上一个空药碗、一盏凉了的茶、一个铜镜。墙边一只旧木架,架上几件发白的衣裳。
她走了一步,撑着桌沿。铜镜里映出一个少女。
她愣了一下。
镜中人有点不像是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眉眼是好的,五官干净,只是病得没了血色,唇发白,眼下青着。而她看得最久的是这少女眉尾的一点。
陆昭宁看着那颗痣,心里莫名一紧。
抬手碰了碰眉尾那点痣。前世眼角同一处,也有一颗。她笑了一下,呵!这大概是她从那边带过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她没空多想。
屋里她扫了一圈,最后一件事:桌上的空药碗,她抓起来看。
碗底沉着一层药渣,黑里带一点灰。她不懂药,可她看得见渣子里有些不是草的东西,一粒一粒,白得发青。她心里冷冷一沉——这不是治病的药。
外面又响脚步,离得不近。她做了决定。
她抓起铜盆里那碗剩的药汤,一口灌下去——不。(不行,她胃里那碗药还没消化,再灌更加惨。)
她把手里那个硬东西看清楚了。是一块旧木牌,拇指大,上面刻着一个“七”字。
她忽然想起那些话:“七姑娘”,“庶女”。
她明白了自己是谁。
丞相府的七姑娘。那个被灌药的、要被抬出去的、没人会问的七姑娘。
而她刚来。
她张开手掌,把木牌攥进掌心里,像攥住了一个身份——也像攥住了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的命。
她走到门边。
门外脚步声停在门口。她数着:一步、两步、三步。
门开了。
一个穿绿衣的丫鬟探头进来,看见她站着,脸一秒白了。
“你——”
陆昭宁捂住胸口,脸色本来就白,她演都不用演:“我刚醒,就喝了药。”
她说着,一脚踉跄,一只手死死撑住门框,正正好好挡在门口:“你陪我去一趟老太太那里,我有话要问。”
丫鬟慌了,眼睛往她身后瞟。
陆昭宁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桌上那药碗空着。她说:“药是老太太让熬的,我喝了。现在我要见老太太,当面谢恩。”
这句话不是求,是刀。她把“老太太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出来。
丫鬟嘴唇动了动:“七姑娘,您病着,老太太不见人的……”
“怪不得。”陆昭宁眼皮一垂,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刚喝完药,就让你们抬我出去。抬出去,我这谢恩就谢不到了。所以我现在就要去,当着老太太,把药碗递给她看。”
她说完,一歪,朝那丫鬟身上靠去。
丫鬟下意识扶住她——这一扶,就等于扶住了“七姑娘还活着、而且要去见老太太”的证据。
陆昭宁在心里笑了一下:成了。
她不是狠,她只是太知道,在这个院子里,一条命要不要留,从来只看一件事——有没有人看见。
老太太是在正厅见的她。
厅里不只老太太一个人。她来时,厅里坐着两位穿得体面的姑娘,暖色衣,首饰叮当。一看,正是那懒洋洋的声音。
“七妹妹?”前头那位笑着站起来,笑得温和,“你怎么来了,不是说病着?”
陆昭宁看清了她的脸。
很漂亮。也很危险。
陆昭宁没接她的话,只把药碗端到老太太案前的红木桌上,轻轻放下。
“孙女儿是来谢恩的。”她声音不高,“药,孙女儿喝了。苦得很,可孙女儿还是想问一句——老太太赏的药里,那几粒白的东西是什么?”
厅里静了。
站在一边的那位姑娘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笑:“七妹妹真是病糊涂了,药是老太太让熬的,能有什么东西。”
“六姐姐说的是。”陆昭宁轻轻点头,“可我说的是‘药渣’。”
老太太终于抬眼。
她六十上下,眼深,扫人一眼能把人的底都看透:“把碗拿过来。”
丫鬟把药碗递上去。老太太用手指拨了拨碗底的渣,没说话。
厅里的空气一沉。
“药熬得不错。”老太太慢条斯理,“只是熬药的人,把一包东西分成了两包熬。”
她放下碗,看向站在厅里的两位姑娘,最后落在陆昭宁脸上,视线停了停——在她眉尾那一点上,多留了一瞬。
“行了。”老太太收回视线,“七丫头回院里歇着,药今日不必再喝。六丫头,留下说话。”
陆昭宁低头:“谢老太太。”
她慢慢往后退,退到门口。她知道,这一局没赢,也没输——她活下来了。
而她要活的,一天一天过。
回到自己院里时,天已经暗了。
她让那丫鬟再熬了碗白米粥,就着冷水慢慢喝下去,才觉着胃里落回了原处。
她把门关上,把掌心那块刻着“七”的木牌放到桌上,又把铜镜拿过来,看镜里眉尾那一点深色。
这不是她的脸。
可这一点痣,却像在哪里见过。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脑后皮肤一阵发紧——像有一种声音,在很远的地方,正往这里来。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
“先活着。”她低声对自己说。
活下去,再说这一个个要她命的人。账,她要一笔一笔地记。
她不知道,这时府外的长街上,一队甲士正缓缓行进。
为首那人在马上,一身玄甲未卸,眉眼沉得压着风。街边的人谁也不敢抬眼,可他的目光不在街两侧。
他忽然抬手——“停。”
随从一怔。
那人不说话,只往街边斜了一眼,街边酒楼的二楼,有一扇窗开了半扇,或者……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片刻,忽又想起什么,垂了垂眼,抬手,用指腹在自己眉尾,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去查。”
“丞相府,”他顿了顿,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
“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