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昭宁就被人叫醒了。
叫醒她的不是丫鬟,是院子里那只破铜盆——被人一脚踢翻,声音又闷又响,整座院子都听得见。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一抬头,门口就站着个人。
穿一身青缎子,挽着发,手里还捏着条帕子,正用那种看下人的眼神打量她这间破屋子:“七姑娘醒了?老太太说了,让奴婢来问问,昨日那药,姑娘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陆昭宁揉了一下眉心,没急着答。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老太太昨晚已经把六姑娘留下了,今天一早不直接派人来“罚”,反倒派个婆子来“问”——问得好,老太太自己不信,所以才要来问第二遍。
那这就不是问,是试探。
“动了什么手脚?”她慢吞吞地重复了一句,然后抬头,“我一个喝药的人,能动手脚?”
那婆子挑眉:“姑娘这话,是说老太太冤枉你了?”
“我不敢说老太太冤我。”陆昭宁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声音还带着病气,可每个字都清楚,“我就是想问一句——这药是哪一炉熬的,谁熬的,包药的纸是谁领的。这几样对上了,我有没有动手脚,老太太自己就清楚了。”
她说完,还笑了一下:“我一个庶女,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
那婆子脸色变了变。
陆昭宁没等她应,继续说:“回去告诉老太太,药渣我还收着。就放在我床头这只小罐里,一动没动。谁想来看,什么时候都能来。”
这句话一出口,那婆子的脚就有点不知道往哪放了。
她本来是想来“镇”陆昭宁的——一个十五岁的庶女,病得半死,吓一吓也就软了。结果这姑娘从头到尾都没慌,一句一句把话钉得死死的:药渣还在、谁熬的、谁包的——一样都没逃。
“……奴婢这就回去回话。”婆子干笑了一下。
“劳烦了。”陆昭宁把被子往身上一裹,一副“我等着”的样。
那婆子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别扭——像是头一回发现,府里这个病恹恹的七姑娘,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陆昭宁等她走远了,才慢慢从床头那只旧罐子里,把药渣倒出来一些。
昨天她对婆子说“药渣一动没动”,是正对着罐口说的真话——不过今日她又从罐底翻出了些别的东西。她昨夜临睡前,用两片破叶子把那点“白得发青”的渣子单收了起来,放在一个谁都不会去看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遍。
那东西不大,像碎米,可又不是米。她捏在指间看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地把它用纸包了,压在桌角那一摞旧账本底下。
——她还没想好要拿它做什么,但她先留着。
她记得自己在报社时有个习惯:什么料都先收着,用不用是另一回事,可手里有东西,人就不慌。
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再摸着这此身体,想到妈妈发的信息,心里堵得慌,“爸妈要是知道自己不在了,他们怎么办?”
午时的动静闹得不小。
她正低头喝粥,外头就传来一串脚步和笑声,又吵又轻快。
两个姐姐一前一后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头,像来串门,其实是来看戏。
“七妹妹,昨日怎么闹到老太太跟前去了?”大姐一进门就说,语气又软又亲,“药喝错了,跟老太太说一声就是了,闹得这么大做什么。”
陆昭宁放下勺子,抬眼看她。
这位“大姐”,长的是一副好面孔,笑也笑得得体。可陆昭宁但凡多看两秒,就能看出这笑是绷出来的——昨天那位“懒洋洋的声音”,就是这样笑的。
“我闹了?”陆昭宁顿了顿,“我怎么记得我什么也没闹,只是把碗拿去给老太太看看。”
大姐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旁边那位干脆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一下拔高:“七妹妹是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一个庶女,敢让老太太带句话来,你是觉得府里真有人给你撑腰?”
陆昭宁没抬眼。
她端起粥碗,很慢地喝了一口,才说:“庶女也是人。”
这一句很轻,可屋里一下就静了。
那位姐姐还想再说,陆昭宁已经把碗放下了。
“两位姐姐今日来,不是来送药的,是来看我死没死吧。”她说得很平,“我死不了,还有力气去老太太跟前问一句,反倒让你们急了一晚上。”
“你——”
“我说错了吗?”陆昭宁抬眼看她,“昨日我若没醒,这会儿抬出去的是谁?是你们的一句‘自己走的’。”
大姐终于懒得笑了,只是慢慢收了收帕子:“七妹妹,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药的事,我们什么都没做,你自己动了手脚,想赖到我们头上——”
“我不赖。”陆昭宁说,“我只记。”
她说完,真的起身,走到旧桌前,拉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来,“哗”地摊在桌上。
“两位姐姐不常来我这院子,我给你们看看。”她用指头敲了敲那本子,“这上头,记得是我这个月喝的药、吃的饭、领的炭、穿坏的鞋。一笔一笔,日期都写着。”
两位姐姐没说话,眼睛却都落在那个旧册子上。
陆昭宁笑了一下:“我这人有个毛病,别的记不住,这些就记得清。所以昨日那碗药,我也记了。”
“记了,能怎么样?”大姐的嗓音一点点沉下来。
“不能怎么样。”陆昭宁把册子轻轻合上,“就是万一老太太问,我能答上来。”
她说完,把册子往桌里一收,也不再理这两人,转头就坐回去,把剩的半碗粥喝完。
那是根钉子,钉在两位姐姐心里,拔不出来。
院门又响了一声,这回是真的走了。
陆昭宁一口把粥喝完,才放下碗。碗底碰到了桌角,发出一点轻响。
她这才发现自己手心是湿的。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不算什么——真正撑着她,不是她多有本事,而是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这座府里,让别人不敢随便动你,靠的不是狠,是让别人觉得你手里有东西。
药渣在床头,账本在抽屉里。
这两样加起来,也不够她活得安稳。可够了今天,够了明天。
她想着,把窗子推开了些。
她没想到,这一窗,不只让风进来了。
西院这间破房,窗户正对着一道矮墙,矮墙那头是条长巷,巷子通府外。
她推开窗的时候,巷子口恰好有几个人在走,甲片在日头下反了一下光。
她只当是哪家的兵丁路过,没多在意。
可那队人走到巷口,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地停,是一下就停住——连前头那人都回过头来,不知在看什么。
陆昭宁下意识也朝那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马上为首的那个人。
一身玄色战甲,甲未卸,眉目沉沉,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还没缓过来的人。街边的小贩都避让着,步子放得低。
那人往她这边望过来。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眼睛。可她觉得那目光一直落过来,落在她这扇刚打开的窗上,落在她这个人身上,像钉住了一样。
她没动。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他看一眼,她身上有某样东西,就被这个人认出来了。
那个人微微抬了一下手。
“停。”
她听见了,声音不大,可她听得很清。
那队人就在巷口多停了一小会儿。然后那人收回目光,说了些什么——她听不到。
再然后,那队人走了。
陆昭宁站在窗边,半天没动。
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凉得厉害。她抬手,把自己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拨回去,指尖无意间触到眉尾。
她动了一下,又停下。
那一点,好像刚才也被他望了一眼。
巷子外的长街上,那队人马已缓缓行出了府墙的范围。
副将趋马往前,低声问:“殿下,刚才可瞧见什么了?”
马上那人没立刻答。
他在想方才看到的人——那一双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座府里长出来的。可巧得很,她眉尾,就在她拨头发的那一下,有一点深色的东西。
那一点,小得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幅旧画。画上的女人也是这样坐着,从眉尾到眼角,也有一点。
他从前只当那是画的。
“殿下?”副将又问。
他回神,声音很平:“查一查西院。丞相府后头,那间屋子,住的是谁。”
“是。要查仔细吗?”
“仔细些。”那人顿了顿,“连她院子里,屋里屋外,什么地方都不要漏。可有一条——”
他收了一声马缰,把马压慢了半拍。
“别惊了她。”
副将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军令,更像一个人自己说的。
马上那人不解释,等马又往前进了一小段,才补上一句:“先查。查到什么,回我。”
“是。”
甲马声远了。
那人走在最前头,经过府墙的拐角时,忽然又抬了一下手。
——那动作极轻,像随手拂去额前的一点风,但他的指腹,恰好按了一下自己眉尾。
天擦黑的时候,陆昭宁正举着灯,把药渣再数一遍。
门被敲了两下。
她手一停。
这院子入夜后不会有人来。白天来的都是收账的,晚上来的,不是收账的。
“谁?”
门外没有答话,只有脚步很轻地又走了两步。
她慢慢放下灯。
那脚步声停在了窗下。
她抬眼,正对着一面铜镜。镜里的人影让她的心跳慢了半拍,倒映在镜中的窗纸上——那窗外,一团黑影。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窗外,没有动,也没有走。
陆昭宁手心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喊。
她知道,在这座府里,喊出来,有时比不喊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