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宁没有喊。
她把手里的灯放在桌上,慢慢坐回床沿,等着。窗纸上的那团黑影没有动,也没有走,就那么静静地立着。
过了好一会儿,黑影才动了一下。
“……七姑娘还醒着?”窗外那人开口了,声音低,压着,透着一股做贼心虚的谨慎。
陆昭宁松了一口气——这声音她认得。白天在老太太厅外站过的那个小厮,姓赵,话少,眼睛活。
“有事说事。”她没起身。
“小的就一句话。”窗外那人顿了顿,“六姑娘屋里的丫头,夜里被叫去前院了,说是‘有点东西要交待清楚’。”
陆昭宁心里一动。
交待清楚。老太太今日没吭声,原来不是不查,是要关起门来查。
“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吧,路上别让人看见。”
“七姑娘,”那小厮忽然又开口,“您……您还撑得住么?”
陆昭宁没答。
她只是又坐了一会儿,才轻声说:“撑得住。你先回去。”
窗外的人影一矮,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地走了。
她在灯下把那本账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白天记的那几笔:哪一炉药、谁领的纸、谁熬的、哪天送进来、几点送进来。
然后她在那页底下又添了一行:今日六姑娘的丫头被叫去前院。
这一行添完,她合上本子,却睡不着了。
她在想一件事:老太太若真要保她,白天就该直接问了六姑娘。可老太太没问,只是先把她训回去,再由着六姑娘的丫头被叫去前院。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太太心里已经有数了,只是不能明着打死六姑娘,得先让六姑娘自己把那碗药的来处“说清楚”。
想到这一层,她心里才算安稳了一点。
她来这世上两天,靠的不是狠,也不是运气,是她把这座府里的人心和规矩,一桩一桩看清楚、记下来,再拿来用。
第二天一早,府里的风向果然变了。
她刚洗漱完,就听见院外两个丫头在低声议论:
“听说六姑娘屋里的丫头,昨儿夜里一直哭到大半夜。”
“老太太问得细。”
“听说连那炉药是谁熬的,都问出来了。”
陆昭宁站在门里听着,慢慢把手里那块旧木牌翻了个面——牌背上,被她用指甲刮了几个不大好看的痕。
她走到院子里,向正在扫地的老仆问了一句:“府里今日有客?”
“听说有。”老仆埋头扫地,“老太太让人备了茶,说是贵人要过府。”
贵人。
她心里微微一沉。
她在这个府里没有关系,没有娘家人撑腰,连个能替她说话的主子都没认下。若是“贵人”过府,她这个庶女根本露不了脸——可她刚在老太太面前出了名,这一场,怕是躲不开。
她把手里那块木牌收进袖中,想了想,又回了屋。
——她得去。
贵人过府的时候,日头正好偏西。
陆昭宁换了件洗得发白、但干净的衣裳,站在廊下等。
她没打算往里凑。可她走到了廊下。
她知道,在这府里,露过一次脸、被人问过一遍的庶女,就不能再把自己藏回院子里去。藏回去,往后要再出来,就没人记得你了。
前厅里,先是老太太的声音,然后是府里老爷的声音,最后才是那“贵人”的声音。
那声音一进来,陆昭宁站在廊下,脚就不由自主停了一停。
那声音很沉,说话不多,一句是一句,不急,但也不拖。她听得出,这是个说话少、且不惯着谁的人。
她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她抬眼,往厅门那边看过去,只看到门里一片暗,几个人的影子落在门外的阶石上。
“七姑娘——”旁边一个认识的婆子低声唤她。
她转过身。
就在这时,厅里的说话声停了。
有人在往门外看。
“……那是谁?”
那声音隔着门,穿过院子,直直落过来。
她听见老太太说:“那是老七,府里的七丫头,这几日病着,刚安稳些。”
门里静了一会儿。
“叫她进来。”那声音说。
陆昭宁在门槛外一停,才让自己走进去。
厅里坐着五六个人,正中的位置上是老太太,老太太右首是一位中年男人,是她这一世的父亲,丞相。而丞相上首,还坐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便服,看着只是寻常料子,可那身板、坐姿都不寻常——肩背挺得很直,又很松,像一个人多年在马背上坐惯了,坐什么椅子都当马鞍。
她只往上瞟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她垂下眼,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抬头。”
那声音说。
陆昭宁把眼抬起来。
于是她看清了那张脸。
眉眼很沉,也不是长得凶,可整张脸没什么颜色,像很多年没怎么笑过,也像一直在什么地方熬着、被人从背后盯着过日子的人。他坐在那里,不说一句话,满屋子都没人敢大声喘气。
她忽然想起昨日巷子口那个在马上停了半拍的人。
——原来是他。
那人看了她很久。
久得老太太都开始不安了,轻轻咳了一声:“七丫头病着,脸色不好,殿下莫见怪。”
殿下。
陆昭宁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按了一下。
这世上“殿下”两个字,能在这厅里坐着、能让丞相陪着说话的,不多。
那人却没理老太太的话,只看着她,忽然开口:“你眉尾那一点,是天生的?”
厅里静了一瞬。
陆昭宁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抬手,摸了摸眉尾——那里有一点深色,是这具身子的,不是她画的。
“回殿下的话,是天生的。”她说。
“……从小就有的?”
“是。”
那人没有再问了。
他把视线从她眉尾挪开,落到她脸上,然后又过了一会儿。
“你父亲说,你病了半个月。”他说,“可我看你说话,不像病了半个月的人。”
陆昭宁低了低头:“病久了,脑子是会钝的。我如今说话慢,正应了殿下这句话。”
这话说得不软,可也不硬。
那人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像是打量,又有点像是……松了口气?她说不清。
“你叫什么?”
“陆昭宁。”
“昭宁。”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尝一个不熟悉的音,念完了才点点头,“退下吧。”
陆昭宁行礼,退出门去。
她知道,这一场,自己没输,也没赢。可她多知道他一点了:他记住她的名字了。
她退到阶下的时候,听见门里的人又说了一句:“老太太若是觉得这几日府里不太平,不妨让我的人帮着照看照看。”
老太太连声说不敢。
可陆昭宁在阶下,心里却暖了一暖。
那句话不是冲老太太说的。
对他质问,她狠完那一下,回屋里手是抖的,抖完自己找纸把日子记下来
她坐下来,把袖里那块木牌拿出来放在手心。木牌被她握了一路,已经暖了。她翻过来,看了看牌背上那几道指甲刮出来的痕。
“昭宁。”她轻轻念了一遍。
这名字是原主的名,也是她这一世的名。
她忽然想不明白:那个人怎么一进门,第一句就问她的眉尾。他认得这一点么?还是他见过谁,也长着这么一点?
她把木牌放下,对着铜镜,偏了偏脸,看自己眉尾那一点。
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她这一眼,在镜子外面,也有人正在看。
青帐里,灯挑得很低。
战承安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卷旧画。
画是残的,右边缺了大半,只剩左边一角。画上的人物也只剩半身,可那半张脸上,眉眼到眉尾,有一点深色。
他手指在那一点上停了很久。
“查回来的人说,”副将站在下首,声音压得低,“西院那位七姑娘,半个月前病过一场,请了两次大夫,都说‘不成了’。可月底却安稳下来了。这两日,还进了老太太的厅里。”
战承安没答。
“还查见一样。”副将停了停,“她这几日,把府里的事都记在一本册子上,一笔一笔,连喝的药都记。她院子外头的人也探不到什么,都说不清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战承安终于抬了抬眼皮:“记册子。”
“是。”
他手又把那卷旧画摊开一点。
“……吩咐下去,”他说,“往后西院,不必再着人盯了。”
副将一愣:“殿下是觉着不必查了?”
“查。”战承安把画慢慢卷起来,“可着人盯她,盯不出什么来。她既喜欢记,那往后府里的事,多让她留在眼皮底下。”
“……”
“她记她的。”他把画卷好,放在案头,“我记我的。”
副将退出去。
灯下只剩一个人。
战承安伸手,把那卷旧画推远了些。指腹在灯焰边上停了停,最后仍是极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尾。
那一点,他按了很多年,从没按出过答案来。
可今天,他第一次觉得——那答案,也许就在这府里,就在这庙外,就在这半年事里,等着他自己找出来。
“昭宁。”他低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坐了一阵,忽然把画重新拉开,把画上那半张脸,又看了很久。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灯焰一歪。
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坐直了些,声音不大:“来人。”
门外的侍卫进来。
“明日过府,再一道去见老太太。”他说,“这回不必叫她出去了。让她到我面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