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陆昭宁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前世的她有个毛病,越是心里发慌,越要给自己找点小事做。
高中住校那几年,每次大考前夜,别人翻来覆去,她爬起来把自己的书桌理一遍,理完心里就稳了。
她妈在门外听着屋里的动静,也不催,等她理完了,端一杯温牛奶进来,往桌上一放,什么也不说,摸一下她后脑。她就什么也不怕了。
这一夜,她把这间西跨院理了一遍。
先数东西。屋里能动的家当不多:一张床,一只缺脚的凳,两只箱子,一只铜镜,一个旧妆匣。箱子打开,里头连几件能穿出门的衣裳都不成套。她把能穿的挑出来,叠好,放在最上面;不能穿的收进去。妆匣里除了半根断了的木簪,什么也没有。
她一边理,一边算。
原主在这府里过了十五年,攒下的东西只有这些。也就是说,原主这十五年,一直在攒,一直没攒够。攒到死,也没攒够。
这个念头落下来,她手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原主跟她不一样。
原主是从小被欺负,习惯了,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扛。她是从小被人护着,没受过这种日子,所以现在每一件小事,都在提醒她:你不再是那个有人给你端奶的人了。
这个落差,比挨打疼。
她把妆匣合上,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地呼吸。她爸在拳馆教过她一句话,说是身上的力气要落下去才稳,握拳的时候别想着使劲,要想着从脚底往上顶。她练拳的时候老做不到,她爸就站她身后,拿手往她腰上一压,说:往下坐。
她这夜就这么坐着。一坐很久。
等手不抖了,她翻出一张纸,一支笔,开始写字。
写的全是账,一笔也不落。
今天她从嫡姐手里抢回来的那几样东西,值多少;原主被克扣了几个月的月钱,一个月多少,一共多少;这府里管事的规矩里,哪些是明面定的,哪些是暗里使的;她昨日那一场,得罪了谁,谁又没得罪,哪些人见风使舵,哪些人本来就恨嫡母。
一条一条,写得整整齐齐。
她写字有习惯。她妈是中学老师,管过她写字管到初中,说字要写正,写正了心里才有底。
她后来学画,画完还要在角落留日期。这个习惯她改不掉,也不想改。
写到最后一页,她停下,想了想,在最底下写了一句:
“他们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一定会来。”
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头。
她不能把它留在本子上。这府里的人眼睛太杂,这一句要是被人看见,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可她也不想扔。她想留着。留着就还有那盏灯。
第二天一早,她起身,把昨晚理出来的东西重新收好,出门。
昨天那场反击,她赢了。
赢得很干脆,赢到自己都有点意外。嫡姐栽的赃被人当众戳破,嫡母脸上挂不住,一句话也没替女儿兜。原主这些年吃过的那些哑巴亏,昨天一次讨回来一点。
她出门的时候,府里下人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有的躲,有的偷瞄,有的嘴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陆昭宁全看在眼里,一个字没说。
她心里清楚得很:昨天那一场,是原主这些年攒下的委屈正好摆在明面上,她顺手推了一把。她赢,不是她厉害,是原主太冤。
她要的东西不在这儿。她要的是钱,是要能攒着花自己钱的那口气。
所以她走到府门里那道影壁跟前,停下来。
昨天那事在府里传得很快。她听见两个婆子在廊下低声说话,见了她过来,两个人都住了嘴。她也没理,反倒转回身,对着廊下那两个婆子笑了一下。
那笑不是讨好,是亮。眼睛弯一下,露点牙,很明快,像前世她走进报社,对前台大姐说“早啊今天好冷”的那个笑。
两个婆子愣住了。
一个庶女,刚跟嫡姐斗完,转过身还笑得出来,还笑得这么好看,这算什么路数。
陆昭宁不管她们怎么想,把袖口一挽,往前走。
走到二道门,她把守门的家丁叫住,说了一句:
“烦你去趟账房,跟管事说一声,我今儿要拿月例。”
家丁看她一眼:“七姑娘,这个月的月例……”
“按例,我这个月的月例,初几发,写在哪本上。”
家丁嘴张了一下。
“写在府里的旧例上,”她说,“我就照旧例拿。要是不按旧例,烦你把改过的例也给我看一眼。”
她不凶。声音不高,语气也软,还带着笑。可这几句话一句挨一句,一句都不让。
那家丁知道这七姑娘昨天刚跟嫡姐过了一场,也不好太得罪,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陆昭宁在二道门下等着,眼睛扫着院子里的几处光景。
她看着墙根下靠着的几个轿夫,看着廊柱上被磨得发亮的铜环,看着院子那一头晾着的衣裳,忽然问自己一句:这府里这么多东西,哪一样是她的?
一样也不是。
她这会儿忽然想笑。倒不是苦,是真的有点想笑——她知道这府里最值钱的其实不是那些东西,是人手里的规矩。规矩谁定,谁就说了算。她从前不明白,昨天她把嫡姐的规矩当众掰了一次,忽然懂了。
她正想着,那边家丁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小包。
她把包打开,看了一眼。
果然,比旧例少。
她也不生气,把包合上,抬头看家丁,笑了一下:“少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我不为难你。你回去跟管事说一句,说过的话,记在账上的话,我要一句一句核。”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得很轻快,不像刚吃过亏的人。
才走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走得也快,她抬眼,正对上一双眼睛。
是昨天来府的那位,九殿下战承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个时辰会走这条道,也不知道他身边怎么没带那么多人,只有一个随从跟在后头。
她也没想躲。躲什么呢,她又不是贼。
她行礼,礼还没行全,那人就停了。
停得不算突兀,不是那种被人拦下的停,是自己走一步,脚步收了半拍。
然后那目光落下来。
不是落在脸上,落在她眉尾。
她眉尾那一点淡痣,位置偏一点,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要仔细看才看得清。可这个人站在这儿,隔了几步远,一眼就落上去了,落得很准,落完还停。
停得有点久。
久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个人很高,比她父亲老陆还要高一些,站在那儿不显得凶,反倒像整个人拿什么裹住了似的,静得有点空。可就是这个静得有点空的人,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动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认得。像很久以前就认得。
可她才刚到这儿。
她眨了一下眼,那人把目光收了回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心口忽然一跳。
这一跳也怪。她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也不是那种被看一眼就脸红的人。前世在报社,同事里有的是精神小伙,还有隔壁部门那个老爱在她桌上放零食的男记者,她都能笑着怼回去。可她这会儿心里这一跳,不是为了这个人长得好看。
是那个眼神,太怪了。
她想再看一眼,那人已经抬脚走了。
走到她身边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一下,还是没说话,人就走过去了。
她站在原地,回过头。
那人背影挺得很直。
她忽然想起她爸。
她爸站的时候也是这样,后脖颈是直的,肩伸得很平,站在那里不动,看着很稳。她小时候在她爸身边站,老觉得那是一个山包,靠得上去。后来她长个子,站到她爸旁边,抬起眼能看到他的下巴,就老爱仰着头跟他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仰头的习惯就这么冒出来了。
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
这不是她爸,这是一位殿下,而且这个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深呼吸一下,抬脚往前走。
走的时候心里却记了一笔:
那人第一眼看的是她眉尾。
不是脸,不是衣裳,不是头上的簪子。
是那颗痣。
这一笔她记在心里,午后就记在了本子上。
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得很干净,字还是那种正楷。她写完一句,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他看的是哪儿。”
“眉尾。”
“为什么看。”
这三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就把这一页留着,往后还有空。
她把本子合上,搁到枕下。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着,把院子里晒着的那几件衣裳的边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那副纸牌。
她自己看着这副牌不全的牌,忽然有点想笑。
这玩意儿要是真被人看见,她怕是又要被说“不守本分”。
她笑了一下,把牌收起来。
她不是想玩。
从前是学画画的,画得多,手快。她要是能靠画画换点钱,那她心里就有底了。
她想起前世有一回她也这样,画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见屋子还亮着灯,就推开门,也不叫她,把灯关了,被子往她肩上一盖。
她那天醒来的时候,被子是盖着的,桌上的画还在,灯早灭了。
她这夜醒来的时候,桌上摆着那副牌,被子没盖,灯还亮着。
她自己把灯吹了,躺下。
躺下之后想:等这府里的事理顺了,她要给自己买一盏好灯,高一点的,能放桌角上的那种,半夜画到再晚,也不会把自己眼睛照坏。
这念头一想,她心里就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