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母那句话是午后来的。
不算早,也不算晚。早了她会觉得嫡母急,晚了她会觉得嫡母怂。挑在午后,是她刚吃完饭、人最松的那阵子,这个时辰递话,就是想让她松着接。
来传话的是嫡母身边的王嬷嬷。
王嬷嬷这个人,走路没声,进门先看一眼屋里,看完了才开口。她进来的时候,陆昭宁正坐在窗下补一只袖口,针脚歪了一处,她拆了重来。
“七姑娘。”
“嬷嬷坐。”陆昭宁没抬头,手上还在穿针,“凳子缺一条腿,嬷嬷挑稳的那头坐。”
王嬷嬷没坐。
她站着,笑了一下,笑得客气:“夫人让我来问一句,姑娘今儿在二道门那边拦着家丁要月例,是怎么个说法。”
陆昭宁穿了三次针,把线头在指腹上搓了一下,这才抬眼。
“话我说完了。”她说,“该问的也问了。嬷嬷回去只答一句就行——我照着旧例拿,不算多。”
王嬷嬷笑意没变:“姑娘这话,夫人听着怕是不好听。”
“怕是什么?”陆昭宁把针往袖口上一插,放下手里的活,人往前坐了一点,“嬷嬷,我娘在世的时候,这府里月例是怎么发的,府里老人都在。我拿的是旧例,不是多要。要是夫人觉得旧例不合适,那就请夫人把新例写下来,贴到账房门口,我照新的拿。”
她说得不快,声音也不高,中间还笑了一下。
可王嬷嬷脸上的笑开始不那么稳了。
“姑娘,这话传出去,外人听着,倒像是姑娘跟夫人讨价还价。”
“不是讨价还价。”陆昭宁说,“是照规矩。”
她站起身,走到妆匣那边,从底下抽出一张纸。
纸上写着字,是她昨夜写的,字正,行也正。
“嬷嬷看这个。”她把纸递过去,“这是旧例。哪一条是几时定的,谁经的手,我抄了两份,一份在这儿,一份压在箱底。我不认人,我认这条。”
王嬷嬷接过纸,看了两眼,脸色就不大好看了。
她原本来这一趟,是来试的。嫡母没打算为一个月例跟她翻脸,翻脸不好看,为一个庶女的月钱翻脸,传出去更不好看。所以嫡母要的是她怕。
她要是一听嫡母问话就慌了,把话往回收一收,赔个不是,这事就过去了。往后这府里的人都知道,七姑娘再横,也是怕夫人的。
可这姑娘不慌。
不但不慌,还给她一张纸。
王嬷嬷把纸叠了一下,还回去:“姑娘有心了,我回去照说。”
“嬷嬷。”陆昭宁叫住她。
王嬷嬷回头。
“嬷嬷回去,多说一句。”陆昭宁把纸收好,语气松下来,像闲话家常,“就说我今儿这屋里凉,想添个炭盆。炭盆这事不大,我自己也能买,可府里的旧例上写着,西跨院冬日有炭。我照旧例要,不算添麻烦。”
王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姑娘不是在要炭。
炭盆不值几个钱,她要的是嫡母的答复。
嫡母要是给了炭,就是认了旧例;认了旧例,月例那事就没得说。
嫡母要是不给炭,那就是当众驳旧例,这府里老人都在看着,嫡母丢不起这个脸。
王嬷嬷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七姑娘有点不好对付。
她来时想的是“试”,走时想的是“报”。
“姑娘的话,我都记下了。”她说。
“嬷嬷慢走。”陆昭宁送她到门口,还替她把帘子掀了一下,“路上滑,嬷嬷脚下留神。”
帘子落下。
屋里安静了一息,陆昭宁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手没抖。
她自己也有点意外。昨夜她是抖的,抖得握不住笔。今天不抖了。
她走回窗下,把那半只袖口拿起来接着补,针脚这回却比刚才稳了。
补了两针,她停下来,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有一点好笑——她刚才那几句话,说出来跟真的一样。
前世她哪会这个。前世她跟人吵架都要缓半天,吵完了回家还生自己的气,觉得自己话说得不好。她妈老笑她:你这孩子,刀子嘴都长不出来,长一副棉花嘴。
可这会儿她不用刀子嘴。她只是把自己该得的东西一条一条摆在桌上,让对方自己去挑。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爸老陆在拳馆教她打拳,说:“你别老想着打人,你要想的是站稳。你站得稳,人家打你,自己先晃。”
她当时在听着,只当讲姿势,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忽然明白了。
站稳,比打人重要。
她把袖子补完,收进箱子里,忽然觉得屋里真有点凉。
是那种由脚底往上来的凉。这西跨院墙薄,窗纸旧,风从缝里钻进来,白天不觉得,天一暗就往骨头里走。她住的这屋,比府里别处都冷一截。
她把箱盖合上,坐了会儿,去灶间要了一壶热水,倒进碗里,两只手捧着。
捧着热水的时候她想:这府里所有的东西,她一样也没有。这屋里的炭是嫡母给的,月例是府里照旧例发的,连这碗热水,都是她从灶间讨来的。
她要的东西,得一点点换成自己挣的。
这念头在心里一转,她也不急。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先站稳,站稳了再想别的。
王嬷嬷回去,话递到了正院。
正院那边是怎么听着,陆昭宁并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二天午后,那炭盆就送来了。
送炭盆的是两个小厮,抬着,放在她门口。炭是旧的,堆了半盆,不算多,也不寒碜。抬炭的小厮放下就走,一句多余的话没有。
陆昭宁站在门口,看那半盆炭,笑了一下。
给了。
给了,就是认了旧例。
她蹲下身,拿手拨了拨炭块,拨出一块放在手心掂了掂,干,好烧。她心里那一笔账,就这么记上了:嫡母认了旧例,月例往后就没得少给。这一步她走对了。
可她也知道,这半盆炭不白给。
果然,第二天一早,王嬷嬷又来了。
“七姑娘,”王嬷嬷这回进门就笑,笑得比昨天还客气,“夫人说,姑娘明儿午后到正院去一趟。”
陆昭宁正在梳头,手没停:“问什么,嬷嬷知道吗?”
“夫人没说。”王嬷嬷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只说要跟姑娘说几句体己话。”
体己话。
这三个字听着软。
陆昭宁把木梳放下,慢慢地理了理头发,回头她笑了一下:“嬷嬷回去说,我明儿一准到。”
王嬷嬷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妆台前没动,手放在膝上,慢慢掐着指头算日子。
炭盆给了,正院也叫了。嫡母这是把旧例认了一半,又把话往回收了一半。
她心里清楚:明天这一趟,嫡母要说的,恐怕不是炭盆的事。
也不是月例的事。
那是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想到一个地方。
她这府里,已经被人看见、被人盯上了。一个庶女,昨天当众要月例,今天就要被叫去正院“说体己话”。这不是要罚她,这是要把她收回去。
收回去的法子,最省事的一条,是不让她在这府里。
她想到这里,慢慢地把手从膝上拿开,搁到妆台上,撑住了。
她还没嫁人的年纪,可是这府里,这个年纪的姑娘,说一声亲事,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