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右腕有开放伤,肋骨骨裂,还伴着软组织挤压伤。
医生问我怎么弄的,小梁替我回答,说救人的时候卡住了。
“卡了多久?”
小梁看我一眼。
我说记不清。
处理伤口时,医生剪开袖口,里面掉出来一枚纽扣。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是岳父衬衫上的。
他压在车里时,怕我跟着受伤,一直想把我推开。我的袖子挂住了他的衣襟,应该就是那时候扯下来的。
我让医生别扔。
他停了下,把纽扣放进一个小袋子,递给小梁。
医生在确认伤情时,问了好几遍肋骨疼不疼。
我直到那时才发现,自己吸一口气都疼。
昨晚在车里,只想着把人托住,后来跟着担架跑,始终没有空停下来感觉。
他让我轻轻咳一下,我试了一次,眼前就发黑。
门口响起很轻的抽气声。
我知道是林知微,却没有回头。
昨晚我举着绷带给她看,她看过了。
林知微站在门外,看着医生给我清创。
她几次要进来,都被程护士长拦住。
“他现在需要休息。”
“我是他妻子。”
程护士长沉默片刻。
“那你应该知道,他昨晚一直在找你。”
我没抬头。
缝到第三针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
他在老家,早上六点去买菜,听救援队同事说我受了伤,马上打来电话。
我说不重,处理完就能回去。
他问知微的爸妈怎么样。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也静了。
过了一会儿,我爸说:“我收拾一下,坐最早那班车。”
“不用。”
“周叙,你别什么都说不用。”
我低下头。
医生把麻药针往旁边放,问是不是还疼。
我摇头,喉咙却一下哽住了。
“爸,我没把他们带回来。”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我爸没有劝我别哭,只说:“我知道你尽力了。我来了就陪你,别挂电话。”
我握着手机,把眼睛闭上。
缝合结束,医生让我在留观床上躺一会儿。
林知微终于进来了。
她手里拿着我脱下来的外套,站在床边很久,才问我能不能给她看手机。
“看什么?”
“你昨晚发给我的消息。”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
她滑开聊天记录,往上翻。
定位,车牌,伤者姓名,预计到院时间。
每一条都还在。
她的手开始发抖。
“我开了免打扰。”
我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没有看她。
“我以为你还要跟我吵顾言的事,所以。”
她停住,像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难听。
我说:“你可以不回我的话。医院召集你,你也没看吗?”
她眼泪又掉下来。
“我告诉自己,值班的人会处理。”
“他们一直在处理。”
我转过头。
“他们没歇。程护士长出去打电话,回来接着抢救。外院的医生冒雨赶过来。”
她张了张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声音不大,却有些喘。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问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她坐到床边,手搭在被子上,离我很近,却没敢碰我。
“周叙,我错了。”
我等过她说这句话。
不是昨晚,是以前。
她答应陪我爸去医院却失约,答应回家吃饭却陪顾言过生日。我生气,她就说我小心眼;我不提,她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我总想,她哪天肯认真道个歉,我们就能好好说话。
现在她终于说了。
我却只想睡一会儿。
“你出去吧。”
她没动。
我又说:“我要休息。”
她把外套放在椅子上,起身走到门口,忽然问:“昨晚顾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
最后,门轻轻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