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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下起了大雨。
我们一家的破棉絮、黑铁锅、半袋子干红薯片,全被李翠芬和顾建业扔在老宅门外的泥坑里。
同村的人都在屋檐底下缩着脖子看热闹,没有一个人出来搭把手。
“瞧瞧,真被撵出来了。”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拿全家底子买石头坡,活该。”
我和我妈坐在泥水里捡泡湿的干红薯。
我爸一声没吭,扛起卷成一团的烂草席,领着我们深一脚浅一脚,搬进了荒坡边上的旧砖窑看守棚。
棚子四面漏风,顶上破了个大洞,雨水哗哗地往土炕上浇。
当晚,家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米缸早就见了底,只有几把粗苞米面,混着雨水煮成糊糊,苦涩得拉嗓子。
我妈抱着我缩在土炕角落里,眼泪一滴滴往下掉。
“建国,咱家真的一分钱都没了。翻年小安连双新鞋都穿不上,咱守着这片烂石头,以后怎么活啊......”
我爸坐在门槛上,任凭冷雨打湿后背。
他手里攥着白天刨断的半截铁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实人被逼到了墙角。
村里的白眼和家里的饥寒,像沉重的石头一样压在他身上。
半空中,彩色弹幕在黑暗里划过去。
【别哭!妈妈别哭!熬过这两天就是金山银山!】
【荒坡地下两米是省道穿山隧道的必经之地,县里红头拆迁文件已经送去印厂了!】
【天亮就去地里刨石头!把地界垄沟挖出来,那是定桩的红线!】
我爬到我爸怀里,伸手摸了摸他满是泥水的老茧手。
“爸,我不冷。咱明天去地里刨土,我帮你捡石头。”
我爸身子颤了一下,粗糙的大手按在我头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睡吧。明天天一亮,爸带你们刨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放晴。
我们一家三口就扛着锄头背篓上了荒坡。
五亩大的一片地,放眼望去全是灰白色的乱石块和老窑渣。
铁锹一铲子剁下去,不仅铲不进土,反而震得虎口发麻,当啷一声火星四溅。
从太阳升起到日头偏西,整整大半天,我爸两只手的虎口全震裂了口子,血水混着泥土糊在锄把上。
我和我妈的手指也被锋利的碎石片割出一道道血痕。
可五亩地,我们连半分地的石头都没清出来。
这片地太硬,太荒,太绝望了。
老槐树底下的村民端着饭碗聚了过来,站在地头土埂上,指指点点地哄笑。
“建国啊,歇歇吧!这地底下早年倒了几十车砖窑废渣,你就是拿铁齿耙子扒上十年,也种不出一兜红薯来!”
“六百块钱买了一堆石头疙瘩,还得天天来这儿卖苦力,图啥啊?”
顾建业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停在地头,嘴里叼着烟卷,笑得前仰后合。
“二哥,累不累啊?要我说,你给大队送十块钱烟钱,求长贵叔把地收回去得了。瞧小安那张小脸,饿得跟个猴崽子似的,你图个啥名声啊?”
我爸停下铁锹,浑身是泥,嘴唇干裂得发白。
他看着满地怎么也刨不完的碎石,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动摇和痛苦。
弹幕在空中猛然跳出一行大字:
【稳住!继续挖中间那条线!】
【县交通局拆迁勘测车队已经进红旗村地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