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抱她去。”
谢凛先定了主意，抱着谢泱泱便要起身，谁知怀里的奶团扭了两下，伸手指向散在金砖上的小纸包。
“我的瓜子还没捡完呢。”
那包瓜子早被谢星踢散过一次，宫人虽收拢回来，纸角已经破了，里头只剩下薄薄一层。
谢苍盯着旧纸包，天幕里的红衣少女又闯进脑海，她到死都护着谢氏江山，幼时却连把瓜子也当成宝。
心口一阵闷疼，谢苍弯腰捡起纸包，撩起衣摆跪在龙椅旁，把里头的瓜子全倒进掌心。
“泱泱，大兄给你剥。”
谢泱泱本想立刻去内务府，瞧见有人主动干活，便又坐了回去，伸出两只小手摆在膝头等吃。
谢苍低着头，一颗颗剥开瓜子，平日握刀拉弓的手忙起这种细活，连着捏碎了好几颗瓜子仁。
碎渣落进掌心，他舍不得扔，认真挑出瓜子壳，把还能吃的部分放进旁边那只小碟子。
谢泱泱看了一会儿，歪头问道：“大兄，你手咋一直抖呀，是不是生病啦？”
谢苍鼻子发酸，手上抖的更厉害，天幕中那声皇兄还压在心头，每想一遍便割上一回。
“是大兄对不起你。”
谢泱泱抓起一把瓜子仁塞进嘴里，嚼了几下，认真给出主意，“手坏了便去太医院看看，不行就截掉，别耽误我吃零嘴呀。”
满殿官员低下脑袋，肩膀又开始发颤，谢景抬手抵住唇角，谢星干脆背过身去，憋的脸都红了。
谢苍愣了一下，眼里的泪还没落，先让妹妹这句话堵了回去，“泱泱真舍得让大兄没一只手？”
“那你别抖呀，瓜子仁都让你捏成面啦。”
谢泱泱把小碟子举给他看，里面的瓜子仁碎成好几截，还混着两片没挑干净的壳。
谢苍赶忙擦了擦眼角，又拿起一颗瓜子，这回放轻力道，总算剥出一颗完整的仁。
他把瓜子仁放进妹妹手心，压住翻涌的悔意，“从今日起，大兄给你当牛做马，你想吃什么，大兄都给你弄来。”
“我要吃龙肉，你也弄来呀？”
谢苍又卡住了，谢泱泱晃着小脑袋叹气，“大人就会吹牛，牛都叫你吹上天啦，掉下来还能砸坏屋顶。”
谢景再也没忍住，闷笑一声，发现大兄看过来，又赶紧收起表情，装作研究脚下金砖的花纹。
谢星可没忍，抱着肚子笑弯了腰，“大兄，你也有今天，平日训我那套本事呢，快给泱泱找龙肉去啊。”
谢苍抓起一颗没剥的瓜子扔过去，正中谢星额头，“闭嘴，你方才还说给泱泱寻尽天下宝物，你先寻来再说。”
谢星摸摸额头，笑不出来了，两个兄长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窘迫。
谢泱泱却很满意，她只是随口一说，三位皇兄便自己吵起来，省了她费心，瓜子还有人送到嘴边。
谢凛看着长子跪在旁边剥瓜子，心里又酸又急，抬手抓过纸包，“朕来剥，你陪泱泱说话。”
谢苍不肯松手，“父皇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交给儿臣便好。”
“朕连瓜子都剥不了？”
谢凛捏住一颗便用力，瓜子壳连同瓜子仁全碎在掌心，细渣从手缝里落下，正好掉在龙袍上。
谢泱泱低头瞧瞧，又抬头瞧瞧他，“父皇，你这不是剥瓜子，你这是给瓜子行刑呀。”
金銮殿里终于憋不住了，几名老臣笑出声，又赶忙趴下请罪，谢凛脸色发黑，却不敢冲女儿发火。
谢泱泱伸手拍拍他的胳膊，一副懂事模样，“算啦，你别抢活，你刚才砍人已经挺累啦，歇会儿吧。”
这一刀正扎在谢凛心口，他脸上的怒气全散了，握着碎瓜子的手半天没动，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谢苍也垂下眼睛，他没资格笑父皇，先前他站在御阶旁，同样认定妹妹有罪，还劝她下跪求饶。
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她的血亲，做的事却比陌生人更狠，若天幕晚来半步，今日认亲便会变成送命。
谢苍俯下身，额头碰上金砖，“泱泱，大兄今日险些害死你，你不肯原谅也无妨，大兄会用一辈子补偿。”
谢泱泱嚼着瓜子，腮帮子鼓成两团，“我不缺一辈子，我缺香料，烤乳猪没香料就不好吃啦。”
“香料？”
“内务府呀，父皇不是说都归我了吗，我得去数数，少一粒都不成。”
谢凛赶忙说道：“泱泱说的对，内务府从今往后全是你的，谁敢少你的东西，父皇替你处置。”
“你今天光说处置这个处置那个，嘴巴不累呀？”
谢凛又让她问住了，谢景低头闷笑，谢星扯住二兄袖子，两个人肩膀一起发颤。
谢泱泱从龙椅上滑下来，两条腿太短，鞋底刚碰着御阶，小身子便晃了一下。
谢苍伸手想扶，谢星仗着离得近，抢先蹲到妹妹面前，“泱泱，三哥背你，三哥跑的快！”
“跑快了会颠，我刚吃饱，吐你头上咋办？”
谢星摸了摸自己头顶，迟疑片刻又拍胸口，“吐便吐，三哥不嫌弃，你别累着腿就行。”
谢泱泱想了想，爬到他背上，两只小胖腿搭住肩膀，小手抓着谢星头上的玉冠，坐的还挺稳。
谢星高兴坏了，站起身便想显摆两步，谢苍伸手按住他，“走稳些，摔着泱泱，我先打断你的腿。”
“知道知道，我背自己妹妹，还能让她掉下来？”
谢星嘴上不服，脚下却慢了许多，双手托住妹妹的小腿，每一步都踩的稳稳当当。
谢凛本想跟去，殿外禁军还等着回禀搜宫之事，御案上也堆着一摞没批的奏折，只能沉着脸留下。
他点了两队禁军，又命谢苍、谢景一同陪着，临了还不放心，连续交代了好几遍不能让泱泱磕着碰着。
谢泱泱骑在谢星脖子上，低头朝谢凛挥挥手，“父皇乖乖干活呀，我去看看咱家还有没有钱吃饭。”
谢凛张了张嘴，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一时分不清这皇宫到底是谁当家。
出了金銮殿，谢泱泱晃着小短腿催促，“快点快点，去晚了，好东西让耗子偷光啦。”
谢星立刻加快脚步，谢苍和谢景跟在两边，一行人穿过长廊，直奔刚刚归她掌管的内务府。